第486章 此人何名?果其人也。
炎武二年,三月初五。
諸事粗備,丞相與劉禪決議,各分吳懿、宗預、陳式兩部,再留參軍綏戎將軍盛勃、
左護軍篤信中郎將丁咸諸將鎮潼關後路。
行府長史楊儀典潼關後事,中軍師右將軍劉琰、後軍師袁綝、前護軍許允等佐之。
是日正午。
丞相建纛。
下了麟趾塬,過了五里暗門,出了金陡關,終於到了地勢寬闊處,劉禪便與丞相同乘車輿。
「天下事有所為,有所不為,相父此言大善矣。」劉禪剛剛聽了丞相準備如何對付軻比能、牽招之策,這時候才嘆了一聲。
丞相搖了搖頭,緩緩道:「那日,那個漢人譯者被軻比能之婿當眾鞭笞,鞭起鞭落之間,將校在席者人人冷眼,唾棄嗤笑,事後叱他是背祖忘宗的漢奸。
「後來聯兵之事議罷,我令從事中郎馬齊借著商談朝貢的時機,賜以食、藥。
「一談之下,才發現,此人雖然錯譯,卻並非是那等用心不良、無可救藥的奸邪之
徒。
「當年袁紹與公孫瓚鏖戰冀州,公孫瓚為求勝勢,竟引烏桓、鮮卑突入幽州。
「胡騎所過之處,燒殺擄掠,冀州大批百姓被驅入草原。其人父母正是在那時被擄去,從此淪為奴隸。
「他在胡地出生,赤足單衣,終日與牛羊為伴,給鮮卑為牧奴。
「據他所言,胡虜時有以漢人牧奴為羊而烹食之慘事,為求活命,他只得拼命逢迎,竭力表現,一點一點從牧奴升為了鐵匠。
「後來軻比能兼併草原,他便從某鮮卑小部流入了軻比能部落,因懂得漢話,做了譯者。
「即便做了譯者,仍舊常常遭鞭笞呵斥,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唯獨此番隨鮮卑使團來大漢朝貢,方才有生以來頭一遭換上一套完整的直裾衣冠。
「之所以譯錯,則是因他父母皆故,他漢話也不甚精通,唯善於逢迎表現,才得鮮卑看重。」
劉禪聽得心中翻湧,目光沉沉:「能從一牧奴爬上高位,成為軻比能之婿的譯者,其人所言恐怕也未必是真,真是漢奸也未可知。」
丞相點點頭,嘆道:「然也。」
劉禪皺著眉頭,道:「其人口中所說的,鮮卑視漢人牧奴為豬羊而烹食的事情,相父以為是真是假?」
永相面上一時呈現出悲憫與厭惡的顏色:「應是確有其事,臣並非第一次聽聞這等事情。
「中原大飢時,雖亦有民人相食之事,卻是無奈。胡虜行此事者卻多半是以此為樂,又或攜恨報復我中土漢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昔年一漢可當五胡,卻不全在漢人天生如何、胡虜天性如何。
「而是因為中原漢人食飽力足,冶鐵、造械、織造、築城之術,皆不曾傳到草原上去。
「胡人膂力不如我,甲冑不如我,器械不如我,便只能被我所制。
「可如今軻比能大肆兼併部落,收攬流亡的漢人工匠,仿製漢人弓弩、甲兵、攻城器械,甚至學起了屯田之制、用兵之法。
「他為何能在這短短十餘年間,從一介小部酋,崛起為草原霸主,隱隱有一統草原之勢?大用漢人,便是根由所在。
「而更深遠之憂,乃是其他大小部落見狀,紛紛效仿。
「步度根、素利——竇氏鮮卑、拓跋鮮卑——草原之上,正悄然生出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變局。
「這些胡人學我華夏學得越多,將來便越難對付,可如今,誰也不能騰出手來對付他們,甚至全都不得不以胡制華。
「再往深處想,倘若大漢不能一統天下,倘若中原再這般鼎足分裂下去幾十載,互相攻伐彼此消耗。
「那西北羌氐、盧水胡,漠南草原鮮卑、烏桓,便都會趁此時機一個接一個壯大起來。
「到那時,天下要面對的,恐怕就不是今日軻比能,而是太祖高皇帝時一統草原的匈奴了。」
永相說到這裡,微微停了停,目光越過北方的大河,看向大河以北連綿不絕的雷首山o
最後目光又繼續向北飄遠,看向了看不到的草原:「孝武皇帝時,為了打垮匈奴,耗費了文景兩朝積攢六十載的國力,傾天下之兵,又幸而天降冠軍侯那等不世出的帥才,方才勘定北疆,掃滅匈奴。
「可這樣的運氣,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再來一次。
「所以,絕不能讓任何一部趁此時機一統草原,這是比克復中原都更為緊要之事。因為一旦曹魏落敗,軻比能接下來必要趁勢東擴,而曹魏已無暇顧及之。」
劉禪內心一嘆,不由點頭:「相父所言是也,絕不能讓更多的大漢子民,淪落到只能做漢奸才能苟活的境地。」
到了如今這個境地,大漢的敵人已經不再只是魏吳,北方草原上那群騎馬的也要納入考量了。
賣茶、賣鹽、賣絹、賣錦,接下來大概還會賣糖,這些都是草原上的硬通貨,他們以戰馬交換,頗有種資本家販賣吊死自己的絞索之意。
劉禪忽然想到了歷史上,曹魏是如何解決草原這個大隱患的,便道:「如今,軻比能是唯一有統一草原的野心與能力之人,也是力主禁止販賣戰馬與中原之人,只要軻比能一死,草原便群狼無首,許能換來幾十年的相安無事。
「聽聞,其人素來禮遇漢人有一技之長者,不如請一專諸,慢慢取其信任,刺殺之。」
丞相聞言不由愣了愣,緊接著有些恍然。唯獨刺殺如此小道,從這位天子口中說出,委實些不妥,好在如今只有他君臣二人而已。
可確如這位天子所言,草原是鬆散的部落聯盟,只要軻比能一死立時就會群狼無首,換來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喘息之機。
就在此時,劉禪嘆了一氣:「此事還須再從長計議,畢竟收一專諸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草原人實在太能跑,所以刺殺軻比能的性價比極高,劉禪也確信軻比能是被刺殺而死。這說明他確實很可能會讓漢人刺客近身,這事是有不小成功率的。
丞相也是個務實的,明白天子的意思,點了點頭:「一旦失敗,警醒了他,那麼就永遠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了,此事非不可行,然須慎之又慎。」
劉禪也點了點頭,道:「既然丞相亦有此意,那關於牽招南下一事,我另有想法。」
丞相微微一異:「陛下請講。」
劉禪思索片刻,道:「丞相此前定策,乃是倘若牽招南寇關中而我不能御,便借軻比能之力併吞牽招。倘若牽招北吞軻比能,我大漢便坐山觀虎鬥,坐享其成。
「但我以為,不能一味順其自然,應當主動聯結牽招所部,與其一併削滅軻比能。」
丞相聞言眉頭微動,沉吟片刻才徐徐而言:「陛下此策固然是好,只是眼下敵我分明,牽招在曹魏又從來遭疑,縱有此心也會避嫌。」
「非是要通牽招。」劉禪當即搖了搖頭,「而是通素利、步度根等附魏鮮卑。
「經去冬一役,步度根、素利部損失不小,畏漢如虎。
「北返不過數月,又被曹魏驅策南來,心中未嘗沒有怨懼。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放在鮮卑身上亦是淋漓盡致,其種雖附於魏,卻從來反覆無常,心與曹魏不一也。
「更有一樁舊事。
「步度根,乃是曾經的草原霸主檀石槐之後,其部落原本乃是草原上最大的一部鮮卑。
「其兄扶羅韓與部落頭領數十人卻被軻比能在會盟時詐計殺害,控弦胡虜數萬人,盡為軻比能所吞,因此沒落,故銜恨極深。
「如有必要,有機會,他甚至可以反了牽招,依附大漢。
「只須遣一使者,曉以利害,他們必會極力促成此事。
「利害者。
「一則隴右羌氐已從大漢之命,自西而來。
「二則劉豹所部自東而來。
「三則楊條與趙統由南而北。
「再添一個軻比能自北而南。牽招、步度根、素利四面皆敵,又安敢輕動?
「這些胡虜之所以附魏,從來不是懼怕曹魏,而是懼怕被日益強大的軻比能吞併。
「只要能夠翦除軻比能,讓他們自己做回草原之主,他們絕不會再甘為曹魏前驅。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是這麼想的,彼輩亦然。」
丞相聽到這裡,目光深深,輕輕點頭。
劉禪頓了頓,才又道:「再說牽招,先後事袁曹二主。
「然觀其一生行事,不忘大義,所忠者天下,而非獨曹魏,大概正因如此,曹魏才不肯重用他。
「若能促成軻比能覆滅,於天下乃大功一件,於魏亦非壞事,丞相知天下事有所為有所不為,牽招是個明白人,必知如何取捨。」
劉禪一口氣說完這些,才稍稍放緩了聲調:「曹叡此番命牽招南來,料也未必真指望他能建功,牽制關中兵力雖也是真,誘軻比能南下而除之,恐怕也是他的打算。」
丞相聽到這裡終於開口,語氣仍舊一貫的從容,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由衷的讚嘆:「陛下洞若觀火,因勢利導,順勢而為,善之善者也。」
車輪滾滾而前,劉禪看著左邊的大河陷入了沉思。
之所以想要聯合牽招滅鮮卑,其實還有一個念頭,就是看能不能把牽招給穩住。
田豫、牽招這兩個與昭烈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北疆重將,在曹魏那邊很不合群,卻又能力出眾,是可以慢慢對他們展示些善意的。
他們豈能不知,他們不可能在大漢這裡討到便宜?甚至還可以被大漢再敗一次?
而現在雙方一起翦弱軻比能,就是一個展示大漢胸懷的時機。
「陛下,此處便是左將軍追擊魏寇時,魏寇設伏阻擊之地了。」丞相這時候突然指著右手邊的一處高聳的台原道。
「哦?」劉禪順著丞相的手朝右邊看去。
丞相遙遙望向那處高聳的台原,緩緩開口:「那日,左將軍率眾追擊魏寇。
「這一帶原本便不在我大漢輿圖詳載之中,軍中對何處利於設伏、何處可以截擊,一時皆無定論,於是不敢急進。
「然軍伍之中,有一曹魏降將,其人歸漢已滿兩年,向在軍中充典農之職,平素督導屯田,修渠墾荒,倒也算勤勉盡職。」
「典農?」劉禪愣了一下,片刻後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人來。
丞相卻不知劉禪如何作想,繼續開口道:「確是典農,然此人胸中頗有些兵機韜略,常指畫山川地勢,描摹成圖,詳加註記。
「左將軍正躊躇間,那典農便從懷中取出一卷自己三年前途經此地時所繪的地形圖。
「細細看過,先後指出三處地勢險絕之處,說倘若魏寇設伏,多半便在這三處之一。
「左將軍依其所指,分遣斥候、哨探密查,卻不見伏兵蹤跡。
「三處盡空,諸將皆有疑色。
「他乃又指此處。」丞相說著又指了指旁邊的台原。
「左將軍猶信之,乃遣人包抄。
「結果當真有魏寇精銳一千餘眾潛伏其內,正欲待我追兵深入時突起發難。」
劉禪聽到這裡,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丞相說的人是誰了:「其人竟能判斷得如此准?後來如何?」
丞相微微頷首,繼續道:「後來據俘虜的魏寇供述,這一支伏兵,乃是司馬懿心腹愛將州泰親自率領。
「選在此處設伏,原欲趁我軍撿拾輜重,隊伍綿長時殺出,斷我追兵後路,挫我銳氣。
「只是那州泰精細多智,在山頂上遠遠望見我大漢王師追兵的行軍陣勢,隱隱察覺我追兵陣腳嚴整,探哨四出,似有所備。
「最後寧可無功,也不肯犯險,果斷傳令,棄伏而走。
「幾乎就在吳左將軍、爨殄魏、宗平東諸將察覺到台原上頭動靜之時,州泰已然引兵後撤。
「諸將立即揮軍截擊,在台原坡谷之間殺了一陣。
「那州泰且戰且走。
「最後關頭,是司馬懿親自率眾前來接應,步騎並進,方才勉強將州泰一行救走。」
劉禪正色問道:「不知此人何名?」
丞相點著頭道:「姓鄧名艾,字士載,乃是南陽新野人。」
「哦?果然是他。」劉禪最後輕輕笑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