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大江大河,澄如明鏡
「哦?看來陛下已經聽說過他的一些事情了。」丞相笑了笑,似是對天子聽說過鄧艾並不意外。
劉禪點點頭,隨意道:「我在路上就聽說,有祋栩典農鄧艾沿途蹉跎,以軍法部勒行軍,頗為馮翊諸縣典農所譏。
「其後又從沿途軍士那裡聽聞了祋栩開渠之事,祋栩本地百姓傳唱鄧艾的歌謠,亦有所耳聞。
「似乎有不少人奚落這位典農,認為他太急於表現。
「結果等到了潼關,我又聽說他在麟趾塬下鞭打摩下司馬,其後又自罰十鞭,正好被丞相撞見。
「這下子,就連我身邊的法邈、麋威、趙廣他們都有些以為,這位祋栩典農確實太急於表現了。
「至於湖縣這邊的戰事,倒是還沒有聽誰說過,大抵是知道此事的將校士卒多在湖縣了。不曾想,這位典農果然又做出了一番惹人側目、招人物議的事情來。」
丞相哈哈笑了兩聲,鄧艾這幾日在軍中的風評確實算不得好。
與姜維相比,姜維雖也不善交際,與軍中諸將、相府諸吏關係都有些冷淡,但姜維勝
在性子內斂,只默默做事,並不如鄧艾這般張揚,乃至惹人非議。
劉禪這時候忽然笑道:「其實此人早在兩年前初降之際,就曾試圖引起我的注意了。
「曹真死,他是第一個請為曹真收葬的降將。」
「哦?竟然還有此事?」丞相面上神色頓時收了一收,緊接著微笑搖了搖頭,「由此觀之,他這不甘於籍籍無名、力求顯聲的性子,倒是從來沒有變過。」
劉禪也笑了笑:「雖惹人側目、招人物議,但也算情有可原。
「不論他是欺世盜名還是什麼,祋栩渠一事利國利民,以軍法部勒督運輜重一事也未嘗失期,倘若真能這份心思能用在將來的戰事上,未嘗不可成就一位良將。
「且非是如此踴躍表現,他區區一個偽魏降將、典農都尉,要何時才能讓國家看到他的才能?
「默默屯田兩載,終憑藉祋栩渠一事入了國家之眼,成了相府一曹之掾,卻仍不知足,乃至要借著督運之機表現自己的軍事之能。
「此番之所以如此表現,許是不甘於只為國家屯田治水。是以想讓已經注意到他的相父看到,他有可耕可戰之能。
「其人志向不可謂小,怕是非要立下大功名方肯罷休。」
「陛下所言是也。」丞相微微頷首,說著便從袖中取出幾紙素帛,展開後遞與劉禪。
「陛下,這一篇《渭河論》,便是那日臣召他問天下時勢時,他在潼關譙樓內當臣之面寫就的。」
「哦?當場寫就?」劉禪接過,俯首看去。
開篇便直入正題:
仆三年之間,遍歷三輔,是以知關中之弊,不在田地荒蕪,而在田良水少。
「丞相雖修鄭國渠、成國渠、長安漕渠,然軍屯東移馮翊後,諸渠已不足盡地之利。」
「宜多開河渠、陂塘,引水澆溉,大積軍糧,通運漕之道。
繼續往下看去。
便是鄧艾在文中細細分說,先說渭南渭北地勢高下不同,引水之法亦當因地而異。
渭北則要借鄭國渠舊道之勢,增開支渠,將水引向更北的高塬地帶等等,洋洋灑灑千餘言,都是一些技術上的細節,劉禪略過不看。
待翻到第三張帛書的時候,他的手才停了停,只見開頭就是鄧艾對奪取弘農、陝縣的建言。
所論直與劉禪那日跟丞相拍板定調時差不太多,總之就是要控制崤山以西,屯田積穀。
又扯到下一張帛書,結果劉禪又是眉頭微微皺了皺,乃是一份如何在湖縣、弘農、陝縣屯田的綜述。
「他曾在弘農屯過田?」劉禪不由問道。
從湖縣到弘農,從弘農到陝縣,每一縣地勢高低、水源遠近、可墾田畝的預估數都寫在了紙上,沒有在這裡屯墾過的人,是不可能寫出這麼一份如此詳實的PPT來的。
「據他所言,他曾以典農司馬在弘農屯過一年田,後來因關中乏人乃西遷陳倉治屯。」
劉禪點點頭,猶自感嘆不已,如果鄧艾紙上的數據不是瞎編的話,那麼不得不說,這人在屯田實務上是真有一手的。
弘農、陝縣、湖縣不是無人區,良田大多已由本地豪強、百姓占了,所以鄧艾所提出的這些可以進行軍屯的地方,多是一些拋荒地。
但鄧艾還指出,由於大漢克復了關中,曹魏西線壓力驟增,這些曾經的荒地,在過去這兩年裡應已有不少被曹魏開墾了出來。
所以更要趁大勝之勢奪下弘農、陝縣,這是大漢接下來屯田積穀的基礎。
最後落筆在軍屯之制上:「令函谷以東弘農、陝縣屯二萬人,函谷以西屯一萬人,常有三萬人且田且守。」
「計除眾費,歲可得三百萬石以為軍資。」
「六七年間,可積兩千萬石於陝地,此則十萬之眾四五年食也。以此東征,無往而不克矣。」
劉禪再往下看。
就是一些馮翊跟陝縣、弘農、湖縣屯墾的實務了。
具體到各縣該置多少屯卒,每屯配多少耕牛、農具,每年種什麼、何時種、何時收都——列明。
具體到他已深度了解的馮翊,連陂塘築多高、多深,渠底坡降該依何種地勢而定,水流經多少里該設一處分水閘,都寫得清清楚楚。
還有什麼屯卒初至不可急於墾種,要先集中人力在冬春之交將陂塘、溝渠修好。
待水利初具規模後,再按計劃分片墾荒,否則一旦旱澇失時,一歲之功便廢。
這些細節上的講究,若非真正懂得技術、下過地頭、親自丈量過地勢的人是萬萬寫不出來的。
至於如何組織屯卒,他也提出了具體的編伍之法。
什麼壯者墾荒,弱者飼畜漚肥,各有分工,互不拖累。
什麼新附降卒初為屯田民時多有怨言,須在編伍之初便曉以利害,使其明了屯田之利在其自身,如此方可收其心而用其力。
這洋洋灑灑近萬字的實操條陳,樁樁件件都寫得極其細緻紮實,劉禪雖看不懂那些關於陂塘坡降、渠底高差的術數推算。
但鄧艾如何把人、地、水這三種資源統籌起來,如何把耕屯之事從紙面上的空談,變成可以切實落地的章程的本事,他是看到了。
想起來,司馬懿好像也是個打到哪就建設到哪的人。
歷史上,他在關中跟丞相對峙時大修成國渠、鄭國渠,短短三年時間就把關中修整一新,積穀數百萬,關東大飢他還運糧賑濟,也難怪鄧艾能被司馬懿看中。
後世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份所謂的《濟河論》,不過輯錄了幾百字,實在不足以體現鄧艾耕田的才能。這洋洋灑灑將近萬字的實操,才是他能被司馬懿看重的重點啊。
因為『屯田』二字,很多人都能大而化之地說上一說,當年剛剛打下關中時,他自己都還跟丞相班門弄斧地說了一大通。
可具體到實操上面,他自己是一概不知,至於朝中官員在屯田的具體實操上,比鄧艾做得更好的人,怕也在兩掌之數。
「相父覺得此人可用?」劉禪忽然向丞相問。
「別的不說,單鞭笞部屬,又自請受鞭一事,叫旁人看來少不得要疑他在行苦肉之計、收買人心,故意表現給相父看的。相父用他,怕是會惹來不少非議。」
劉禪記得鄧艾是個政治白痴,還有些好大喜功,一朝得了勢,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常常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但他如此張揚,多半也是有些根源的。
總是自恃才高,卻因為出身問題一直居於人下,鬱郁不能得志。
給司馬懿搞了篇濟河論,結果淮南那邊的屯田之功跟他沒有關係,而是被派到了雍涼。
一直聽命於郭淮、陳泰、鍾會這些高門貴胄麾下,立下的戰功全部都歸這些貴胄所有,直到最後終於有了一次單獨領兵的機會,他才賭上了所有一往無前。
結果被他成功了,就這麼被極度壓抑了大半輩子,他才終於證明了自己的才能,於是開始對自己被埋沒這麼多年表示出憤怒與不滿,釋放出了張揚與不識時務。
都是有跡可循的。
丞相併不猶豫:「昔年太祖不以陳平有盜嫂受金之非議而棄其謀。
「鄧艾其人行事雖激切,卻樁樁件件都落在實務上,非是那等空談邀名之輩。
「至於些許非議,只要其人於國有用,臣自當一力擔之。」
說到這裡,丞相嘆了一氣:「倘若一定要按資歷循次擢用,以他的出身和性子,這輩子恐怕也難有出頭之日,遑論成事。
「但若肯給他一個機會,假以時日他必當有所作為。」
劉禪聞言點頭:「那便用。
「人無完人,孰能盡善?
「知其短,用其長,去其偽,存其真,丞相覺得其人可以託付,國家便給他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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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劉禪也嘆了一嘆:「能做事之人,大概總有不能做人的地方。
「楊儀為人亦不討喜,卻能為國家分憂。
「魏延也不懂得中庸之道,不妨害他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震懾偽魏群小。」
劉禪說著,便指向了左手邊載冰東去的滔滔大河:「大河水濁,大江水清。大河在流,大江也在流。大河之水灌溉了兩岸數州之田地,大江之水也灌溉了數州兩岸之田地。
「趙老將軍、陳老將軍、蔣琬、費禕、董允、鄧芝、宗預、姜維——這些良臣譬如大江。
「魏延、楊儀、鄧艾、廖立、李嚴——這些有著種種缺點的臣子,則譬如大河。」
永相聽到這裡的時候,目光已經從旁邊的大河收了回來,放回到了這位目光深遠的天子身上,面上呈現出思索之色。
只見這位天子帶著喟嘆之色道:「不能因水清而偏用大江,也不能因水濁而偏廢大河,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
說到這裡,劉禪停了一停,片刻後緩緩續道:「可天下間絕大多數人,是不如江河這般分明的。清流入河,久而不辨其清。濁流入江,遠而莫見其渾。江河本自分流,人心之難測,卻更甚於水勢。
「所以江河一旦泛濫,國家便要治理,於是張裕棄市,李邈五刑,李嚴貶黜,廖立流徙。清濁之間,唯恃國家裁抑疏導而已。」
丞相聽罷這位天子的一席話,整個人先是愣了一愣,最後面上露出由衷的帶著讚嘆的喜色:「不以清濁定親疏,不以親疏定臧否,能從大江大河中悟出這般用人道理,可知陛下之心澄如明鏡,如此社稷何愁不興?先帝泉下有知必當欣慰,臣也當寬心了。」
劉禪笑了笑:「相父不是給我說過嗎?
「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丞相聽到這裡,不由哈哈朗笑了兩聲,思緒一下就飄回到了幾年前書寫《出師表》的那一夜。
短短几年之間,天下雖然依舊三分,大漢卻已從巴蜀一隅之地,擴張到了幾乎四州,乃至如今要去將崤函以西之地全部據為漢有。
劉禪這時候才道:「朕這幾日在潼關,也聽宗征東說了些事。
「自打荊州克復、魏延又威震關東以來,不論是成都、漢中、還是長安,常有些人把關係托到軍中,想謀個一官半職,跟著出征混功勞、日後好升遷。
「宗征東向來無私,是以一概回絕了所有請託,堅持按軍功、才幹選拔將官。
「他還把那些請託之人的信件遞給了我,又把那些人的過往粗略告訴了我,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忠勤國事的清流人物。
「天下越來越大,國家所轄不再只是一州幾郡,能如宗征東這般鐵面無私的臣子,不知又有多少。
「只要有一個缺口,便有人要繞過種種制度,把不該安插的人安插到軍隊裡、官府中。
「久而久之,軍隊中空餉虛籍,官府中人浮於事,每個地方都能生出腐敗的土壤來。」
說著,劉禪便從袖中拿出了一份帛書,乃是安排在隴右的繡衣使遞給法邈的密報:「相父,我在江陵時收到的消息,說左將軍吳懿此前在隴右時,摩下兩名將軍在軍籍上做了手腳,吃了不少空餉。
「這種事情,固然是從來難免,可——也不曉得左將軍究竟知不知道這些事,負責隴右
軍餉的,又知不知道這些事。」
丞相看著密報,皺了皺眉頭。
劉禪接著道:「當初大漢只有一州數郡之地的時候,大家都被逼在絕處,反倒能卯足了勁,同心同德共赴一處。
「如今疆土日漸廣闊,大家的日子眼見著要好過起來了,有些清流卻突然就變濁了。」
說到這裡,劉禪微微停頓,目光落在浮冰的河面上,語氣裡帶了一點淡淡的悵然。
丞相默然良久,才點了點頭,神色沉靜又鄭重:「誠如陛下所言,大河泛濫便治大河,大江泛濫便治大江。無論清流濁流,但凡潰堤壞法,便是社稷之患,絕不姑息。」
他看向這位天子,目光中除了往日那份護持與引導,更多了幾分由衷的讚許與認可:「陛下能於此時便看到這一層,實是國家之幸。
「天下愈大,法度愈不可廢,賞罰愈不可私。否則今日之所得,明日之所失也。」
劉禪點點頭,車輪滾滾而前,已到湖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