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原體的時代開始了
長久以來,人們總是忽略一個問題。
一個關於福格瑞姆的問題。
那個隱藏在他花哨的外表、華而不實的劍術以及古怪的完美追求之下的問題,一個能夠彰顯鳳凰大君真正的高雅與聰慧之處的問題。
而答案便是:他是一個天才。
一個政治學上的天才。
即便是放眼所有的基因原體,福格瑞姆的政治才能,也是出類拔萃的一個:儘管他從未熱情地鑽研此道,讓人們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位鳳凰大君隱藏的長處,認為他只是一個單純追求高雅和完美的藝術家。
但事實上,任何一個曾鑽研過這位切莫斯之子早年經歷的歷史學家都會發現,這位鳳凰大君統一其母星的手段是如此的獨特:他既不像黎曼魯斯和莫塔里安那樣,用武力塑造足以讓眾人拜服的英雄業績,也不像基里曼或者多恩那樣,生來便是一個世界的王族。
鳳凰的養父母只是一對工人,他的起點也不過是一位謙卑的流水線工作者。
但憑藉他的智慧和高超的演講技術,他在十五歲那年就成為了整個定居點的統治者,並在三十五年後,用近乎不流血的方式統一了整個切莫斯的荒原。
這其中當然也涉及到武力,比如說與硫磺劍舞者們的戰爭,但福格瑞姆更多依靠的是
他統治下的工業奇蹟,是他在其他領主面前那舌燦蓮花的演講和對夢想的勾勒,夾雜著無數類似干政治聯姻之類的小把戲。
是的,鳳凰結過婚,不止一次:或許他曾經愛過這些政治聯姻對象中的某幾個,但伴隨著她們的生命紛紛終結在他的前面,這種凡人的情感也很快就消失了。
事實上,直到帝皇抵達的時候,整個切莫斯依舊沒有任何的軍隊:鳳凰僅憑手腕和幾十隊警察,就達成了他的兄弟們需要萬千人的鮮血才能達成的偉業,而這其中的很大一份功勞便得益於他對於政治的敏銳嗅覺。
如果說的再確切一些:是那種對於人心的觀察、操控與把握。
這種情況在大遠征亦有案例,當福格瑞姆的軍團第一次能夠獨立行動的時候,他選擇只帶著七個人去占領一個世界:因為他聽說黎曼魯斯攻占一個世界需要八百人,而他認為荷魯斯只需要八十人,那麼他自己,只需要包括他在內的八個人就可以了。
這樣的征服自然無關戰爭,他先是讓當地的總督俯首稱臣,最後又在背地裡暗自操控那些反對總督和帝國的派系,將十個原本各懷鬼胎的反對者派系團結起來,再在他們擰成一股繩的時候,又輕巧地一鍋端掉,完成了自己大遠征的開幕表演。
從頭到尾,只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而第三軍團的軍隊沒有留下哪怕一滴血。
哪怕是對於一個原體來說,這樣的事跡也是無可置疑的傳奇:第三軍團每一名成員都被告知,必須將這個故事牢記在腦海中。
法比烏斯當然也不例外。
但作為能夠獨立思考的個體,首席藥劑師自然能從這個故事中,淬鍊出自己的看法。
法比烏斯意識到,鳳凰的政治才能與他的其他兄弟都是不同的。
如果說基里曼的政治能力,在於其無與倫比的規劃和統籌,摩根的長處則是能從無到有的構建出一個繁雜目歷久彌新的利益網絡,而荷魯斯的偉大,則在於其無可匹敵的個人魅力和太陽般的神性的話。
那麼福格瑞姆的專長所在,便是他對於人心那精準且微妙無比的把控力度,以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政治嗅覺。
這給鳳凰帶來了無人能及的優勢,他總是可以上演不流血的奇蹟,也讓他總是可以第一個看破事實的真相。
但同時,這也帶來了一個壞處:那便是福格瑞姆無法留下偉大的遺產。
他是追求刺激的狄俄尼索斯,他註定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就像鳳凰早在剛剛加入大遠征的時候,就明確地對基里曼的五百世界,表達出了羨慕和意圖取而代之的想法。
但直到烏蘭諾的整整五十年以後,他都沒有真正地管理過自己的領土,因為這些重複性的勞動讓福格瑞姆本能地覺得厭倦,他無法像基里曼這樣,從日常的報表工作中得到快
樂。
他真正想要追求的,永遠都是下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蹟,而非搭建另一個五百世界。
當然,原體的這種懈怠,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覺得時機未到:而他渴望再次建功立業的舞台還沒有搭建完畢。
至少,福格瑞姆自己是這麼理解的。
而如果有人問他,他一直期待的那個舞台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搭建完成的話。
如果原體的心情不錯。
那他會非常直白地回答你。
「當然是在帝皇退場的時候。」
面對法比烏斯的詢問,心情不錯的切莫斯鳳凰絲毫沒有掩蓋的意思。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前半段剛剛來得及鑽入藥劑師的耳朵,後半段就被風聲吹散了。
但即便如此,法比烏斯聽到的這一言半語也足以讓他覺得眼前一黑:這是他們這些人能在公共場合裡面討論的東西嗎?
雖然現在四周都沒有旁人:但他們這支軍隊好歹是以清君側的名義起兵的吧?
結果,他的基因之父在說什麼?
等到帝皇退場的時候?
這是能說的話麼?
「別緊張,法比烏斯。」
也許是在內心裡早有定論,鳳凰對於藥劑師的震驚毫不意外:恰恰相反,他還格外好脾氣地拍了拍法比烏斯的肩膀,以展示寬慰。
「情況沒你想的那麼嚇人。」
福格瑞姆的身體向後仰去,這塊簡單雕琢過的石頭在他的襯托下,反而像是一尊榮耀的王座。」
法比烏斯眨了眨眼睛,他不太確定剛才是不是自己因為緊張出現了幻覺。
因為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覺得鳳凰坐在王座上,而不是一塊隨便挑揀的石頭上。
那是一種足以讓他清晰的記憶產生動搖的————幻象?
藥劑師分不清。
他只能被動地接受著原體的話語。
「你看,情況其實很簡單。」
鳳凰攤開了一隻手。
「我說的是什麼?是帝皇退場的時候。」
「既不是帝皇遇害,也不是帝皇下台,而是更加溫和的退場。」
「換句話說,我的這位基因之父未必會被別人趕出泰拉:他也許會選擇自己離開。」
「又或者說————」
鳳凰在這裡停頓了片刻,他那雙狹長的眼睛稍微眯起,昏暗的光線下看不見瞳孔。
「我們的人類之主,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他只是建立了帝國而已。」
「卻從未想過真的當一個皇帝。」
「他是一位在世的亞歷山大,興高采烈地踏上了傳奇般的征服,將我們這些天上的群
星拉攏到自己的身邊,卻在人民需要他來進行統治和穩定的時候,選擇飄然離去:留下一把只有最強者才能登臨的椅子。」
「而現在,展現在我們面前的,不過是第二次繼業者戰爭的苗頭罷了。」
法比烏斯屏住了呼吸他當然知道鳳凰口中的典故:帝皇之子當年在神聖泰拉上徵兵的對象,可是古老的歐羅巴地區的貴胄子嗣們,像阿庫多納和法比烏斯這樣的泰拉裔帝皇之子,從小就經受了非常嚴格的歷史學和邏輯學的培訓。
即便他沒有接受過,他在遠東的經歷足以彌補他的空白了:眾所周知,五百世界之主是位古希臘和古羅馬史的愛好者,而他那位銀髮血親也多多少少受到他的影響。
但正是因為他了解這些典故,他才知道鳳凰說的話有多麼可怕。
如傳說般古老的亞歷山大大帝,年僅二十歲便登基,二十一歲掃平希臘全境,二十二歲揮師東征,在短短的十三年內便建立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卻又在結束遠征、回到新都巴比倫的第二年,便猝然離去,將自己的生命停留在了三十三歲。
而在他死後,他那些傑出的、足以稱雄一方的將軍們用他們的馬鞭和野心,撕裂了整個亞歷山大帝國:這個前所未有的偉大霸權從此再也沒有統一過,直至最終滅亡。
而這個典故和帝國的現狀,實在是符合得有些讓人毛骨悚然了。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嗎?」
正當法比烏斯悄悄擦拭冷汗的時候,他的基因之父則接著說道。
但沒有等藥劑師回復,便自說自話。
「那是很久之前,我的兒子啊。」
「在大遠征的時候,我的這位帝皇父親就已經展現出了很多讓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你知道的,早在切莫斯上,我就是一個非常成熟的政治家了,我也很清楚帝皇絕對不是一個政治白痴,正因如此,他的很多舉動才讓我覺得奇怪:比如說,他如此古怪地將所有的權力全部交給了掌印者,這對於任何一個統治者來說都是不可想像的。」
「但那時,我還只是覺得奇怪而已。」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烏蘭諾。」
說到這個詞,鳳凰的嘴角抿住了,就仿佛在回憶一段特別的時光。
「實話實說,分封原體這一政策,你可以說它有好有壞,甚至是利大於弊的:我們的確幫助他將銀河抓到了掌心,而且憑藉著帝皇在我們面前的威嚴,他也不用擔心尾大不掉。」
「但真正的問題在於,他在烏蘭諾上頒布的其他政策實在是太愚蠢了。
「無論是將權力歸於高領主,是設立荷魯斯這個戰帥,還是宣布他將隱退泰拉。」
「這些政策都沒有問題:但如果將它們搭配上前一個的分封原體的話,那麼它們將註定造成一個災難性的後果。」
鳳凰看了法比烏斯一眼。
「你能理解其中的邏輯麼?」
藥劑師沉思片刻。
「您的意思是說,帝皇是故意的?」
「沒錯。」
鳳凰點了點頭。
「分封原體,註定了我們這些帝皇的子嗣們將會擁有強大的力量:遠遠超過我們在大遠征之中所能擁有的力量。」
「同時,以高領主們的能力,還有他們需要中央集權的態度,都決定了他們這個中央註定將會和我們爆發衝突。」
「而帝皇又在這個時候離開了,這意味著雙方的衝突根本沒有一個調停人。」
「不對吧,大人。」
法比烏斯大著膽子打斷了原體。
「不是還有戰帥嗎?」
「戰帥就是最愚蠢的!」
鳳凰提高了他的腔調。
「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點。」
「的確,戰帥看起來是很光鮮,讓荷魯斯成為了銀河中毋庸置疑的第一人,但這也註定了他必須代替帝皇成為調節者,被夾在高領主和諸位基因原體的中間:更不用說,我們的父親還在徵收他那愚蠢的稅款。」
說到這裡,鳳凰真的笑了一下。
「其實我們都知道,這些誇張的稅款肯定只能來自於帝皇:高領主沒這個膽子。」
「但他造成的結果,卻是實實在在地加重了高領主和原體之間的衝突,而這種壓力又反過來加在荷魯斯身上,讓我們的戰帥大人不得不站出來,選擇究竟是倒向泰拉,成為高領主的走狗,還是和他的兄弟們站在一起。」
「荷魯斯註定只能倒向一方,因為這誇張的稅款導致他根本無法在中間左右逢源。」
「換句話說,帝皇在無意,或者說有意地掐斷荷魯斯的退路,他再也不能像大遠征時那樣成為眾望所歸的統帥了,因為他失去了能夠在所有人中間協調的餘地,他註定只能在
兩個極端之間選擇一個:而我們都知道,他不可能選擇高領主。」
「他只能選擇神聖泰拉的對立面:和他的兄弟以及地方豪強們站在一起。」
「再加上戰帥的身份,這就註定了荷魯斯會成為反叛者們的旗幟。」
「換句話說,當帝皇將戰帥的桂,冠戴在了荷魯斯的頭頂上的那一刻,就決定了他在日後會向神聖泰拉挑起反擊。」
「這就是帝皇給他安排的:命運。」
」
法比烏斯的呼吸停滯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丟進了芬里斯的汪洋里那樣,一種刺骨的寒冷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膚。
福格瑞姆向他闡述的這種可能性,藥劑師真的沒有膽子深入地去想。
他只能結結巴巴地,循著本能繼續向原體問道。
「這————這————」
「那牧狼神知道麼?」
「他當然知道。」
福格瑞姆誇張地大笑了起來,他那原本完美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你以為他為什麼這麼左右為難?」
「你以為他真的是個成天只會為了帝皇的寵愛而唉聲嘆氣的蠢貨麼?」
「擦亮你的眼睛,法比烏斯,荷魯斯和我一樣,我們都是基因原體,我們都是整個銀河中最聰明的二十個個體之一:我們的智慧也許會有細微的差別,但我們在思考問題時的層次卻是平等的,我能想明白的事情,荷魯斯不可能想不明白。」
「或者說,每個原體都能想明白。」
鳳凰彎著身子,就像是一個老練的獵手在緊盯著自己面前稚嫩的白兔,他帶著一臉猙獰的微笑,盯著法比烏斯的眼睛,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我們每個人都知道。」
「我們只是選擇不說出來而已,出於我們每個人不同的原因:忠誠,利益,或者單純的覺得這些事情和我們無關。」
「我們知道,那些稅款是帝皇制定的。」
「我們知道,這些驚人的賦稅是被帝皇拿去投入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工程。」
「我們知道,在完成工程之後,帝皇不會任憑我們繼續在銀河境內裂土封王。」
「我們同樣知道,在他的眼中,他真的想把所有的權力都交給凡人,那些高領主,因為他親眼目睹過那所謂的黃金時代。」
「同樣的。」
「我們同樣知道:如果以前不知道,那麼在五十年後的今天,也該知道了。」
「所謂戰帥,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
「帝皇將戰帥交給荷魯斯,並不是因為他對荷魯斯的寵愛。」
「而是,因為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劑只為牧狼神準備好的慢性毒藥。」
「荷魯斯是帝皇最寵愛的子嗣。」
「也許這的確是真的。」
「但現在,我們的父親,人類之主。」
「想要荷魯斯去死。」
「你還是無法理解嗎?法比烏斯。」
當他再次回到位置上的時候,鳳凰也輕鬆了一些,打量著藥劑師凝重的表情。
「好吧,我們換一個說法,你知不知道泰拉上曾有一個偉大的文明,叫龍之國度?」
「當然知道,大人:就在喜馬拉雅以東。」
「很好,在它的古老傳說里,曾經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名詞,叫天下兵馬大元帥。」
「而我可以這麼說,儘管這個頭銜聽起來的確權傾朝野,但凡是擁有它的人,幾乎不可能有一個好下場,因為沒有一個皇帝,能夠容忍一個真正的天下兵馬大元帥,更不用說還得像人類之主這樣,以劍立國、切切實實打下江山的馬上皇帝,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需要一個天下兵馬大元帥?」
「即便他想要退役,他也沒有理由非要設立一個戰帥,對吧?」
法比烏斯點了點頭。
「所以,您的意思是:帝皇之所以將戰帥的頭銜交給荷魯斯,就是準備在他為了秘密工程而銷聲匿跡的這段時間裡,讓荷魯斯與神聖泰拉爆發必然的衝突,然後讓那些不會服從高領主統治的反對勢力,就此聚集在荷魯斯的旗幟下。」
「然後自己再出山,將這些反叛者全部一網打盡,好確立高領主的統治。」
「聰明。」
鳳凰笑了起來,拍了拍手。
「還不算無可救藥,我的孩子。」
「當然,你有一點說錯了:帝皇屬意的繼承者,未必只是高領主。」
「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原體。」
「比如說基里曼,比如說摩根,也有可能是聖吉列斯和多恩,甚至是莊森。」
「莊森?」
「對啊。」
福格瑞姆有些玩味地點了點頭。
「帝皇只是寵愛荷魯斯而已,他對於莊森和摩根才是真正的信任。」
「想想看吧,法比烏斯,你難道忘了烏蘭諾上那次讓原體公開戰鬥的鬧劇嗎?」
「現在想來,如果帝皇早就決意讓莊森繼承他的王位,讓荷魯斯為他犧牲,那麼他對摩根和基里曼勢力一直以來的縱容不就有了一個完美答案了嗎?那位卡利班人和他身後的銀髮女王才是真正的太子黨。」
「荷魯斯,是要被犧牲掉的那個人: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帝皇想讓他做的。」
「挑起大旗,向泰拉揮刀,號召起所有敢於反抗高領主統治的人,然後在叛軍直逼神聖泰拉的那一瞬間,帝皇以統治者的姿態站到台前,宣判荷魯斯的逆反:在名正言順地消滅掉所有反叛者。」
「多麼美妙的劇本啊。」
「如果還要再完美一點兒的話,那個在遠東遲遲沒有行動的莊森,還可以在人類之主發布討賊檄文的第二天,便揮師西進,帶著破曉者和暗黑天使砍下荷魯斯的腦袋,然後名正言順地成為下一任戰帥。」
法比烏斯皺起了眉頭。
他不得不承認,原體構造的這一切,從邏輯上來講,沒有任何的錯誤。
如果帝皇真的想讓基里曼、摩根、莊森或者多恩在內的任何一個人繼位的話,那麼事情的確是按這個劇本發展的。
但是————
「荷魯斯不會想到這一點嗎?」
藥劑師接著問道。
「您說過,你們同樣聰明。」
「是啊,的確如此。」
鳳凰點了點頭。
「不然你以為,為什麼荷魯斯的舉動一直給人一種左右為難、前瞻後顧的感覺?」
「因為他同樣知道這一切,他同樣感覺到了戰帥的位置就是一個陷阱。」
「但他不願意,或者不敢相信這一切。」
「簡單來說————」
「從理性的角度考慮。」
「荷魯斯大概能夠反應過來,他被帝皇推到了一個千夫所指的位置上,那看似光鮮的戰帥桂冠其實是一個緊箍咒,他的反派角色是早已寫定好的劇本,是對於帝皇和莊森等人來說利益最大化的那個犧牲品。」
「他的理性思維在告訴他,帝皇對他是在卸磨殺驢,因為我們的這位基因之父實在是
太急躁了,根本沒有什麼遮掩,無論是對於摩根和莊森的器重,還是在烏蘭諾後對於荷魯斯有意無意的冷處理,都是如此的明晃晃。」
「但凡荷魯斯讀過一點兒歷史書,他就知道他這個位置的結局是什麼。」
「不過,這些都是理性的想法。」
「人終究是感性的,荷魯斯尤其如此。」
「他和帝皇,是有真感情的。」
「那三十年的時光,那人馬座的愛稱,還有那枚古老的金戒指,都做不得假,荷魯斯分得清,荷魯斯不是一個蠢貨,帝皇對他的確有著超過一般子嗣的深厚情感。」
「所以,哪怕從理性上來講,荷魯斯很清楚自己大概率要被卸磨殺驢。」
「要成為一個可悲的犧牲品。」
「但是從感性上來講。」
「他不願意相信這一點。」
「他不相信,帝皇會如此的冷酷無情。」
「他不相信,那個將他拖出泥潭、將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愛與光芒都交給他的人:會是一個想要利用他的騙子。」
「所以,他呈現出了我們看到的自欺欺人,左右為難,瞻前顧後。」
「他並非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去相信罷了。」
「但我不一樣,法比烏斯。」
「我和荷魯斯不一樣。」
當福格瑞姆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經可以捕捉到紅寶石之王號的隱隱約約的輪廓。
「我比他看得更清楚,也更長遠。」
「所以————」
「我從未相信過帝皇的良心。」
「也從未過多地依賴對他的感情,又或者對他建立起長久的忠誠。」
「我樂意向他效忠。」
「但這僅僅是一位優秀的經理人,向他的頂頭上司效忠而已。」
「對我來說,他是一位伯樂,是一位能夠看到我的才能、為我提供偉大舞台的領袖。」
「但僅此而已了,我已經用我的才華和實打實的戰績回報了他。」
「而在此之後,我不會期待更多:我也不會為他犧牲更多。」
「同樣的,我也不相信,我的父親那偉大的計劃真的能夠成功。」
「您是說————帝皇會失敗?」
法比烏斯掙扎了一會兒,他將那個他認為絕對不會出現在帝皇身上的詞說了出來。
「他當然會。」
福格瑞姆只是漫不經心地回應道。
「他看的太遠了。」
「他走的太快了。」
「還有,他的手段太粗暴了。」
「他以為他能瞞過所有人?」
「他以為他能戰勝所有人。」
「還有最重要的,他以為荷魯斯居然真的會引頸受戮?會白白地當一個犧牲品?」
「但我告訴你,法比烏斯:不會的。」
「在貝坦加蒙上的戰帥,和在烏蘭諾上的戰帥,可是兩個人。」
「五十年的歲月足夠漫長,漫長到足以徹底地改變一位原體:甚至足以改變荷魯斯在帝皇腦海中的模樣。」
「荷魯斯已經不是那個荷魯斯了,人馬座也不再是那個人馬座了。」
「你別看他現在這麼瞻前顧後。」
「但讓他在生命和帝皇中間做一個選擇。」
「荷魯斯會知道該怎麼選擇。」
「他只是還沒有下定那個決心,他對我們的父親殘存一絲最後的妄想罷了。」
「所以,帝皇的計劃註定將會失敗:因為他將親手掐死荷魯斯的希望。」
「因為他將輸給變幻不定的人心。」
「就像當年的亞歷山大大帝,能夠擊敗東征路上的一切對手,但當他摩下的將士們再也不願意隨他征戰的時候,即便是這位戰神也只能飲恨於印度的河畔。」
「這也決定了他註定會退場。」
「而帝皇也不會例外。」
「他如此鮮明的利用了荷魯斯,也註定將會在荷魯斯的問題上栽跟頭。」
「而他的那些敵人,那些讓他不得不選擇耗費如此多的精力,將一群銀河搞得天怒人怨也要修築秘密工程以對抗的敵人,是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帝皇的災難,才剛剛開始呢。」
「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
福格瑞姆仰起頭來,明媚地笑著。
法比烏斯站在一旁,冷靜地思考了片刻。
「這意味著:人類之主這位人間之神將失去對於銀河系的掌控?」
「沒錯。」
鳳凰點了點頭。
「他將輸給他的傲慢自大,就像他在過去犯下的無數次錯誤那樣。」
「而當神明開始流血的時候。」
「當亞歷山大大帝溘然長逝的時候。」
「由他所構建的那片舞台,自然就會留給那些半神,那些野心勃勃的繼業者。」
「同時,也是留給————我們。」
「原體的時代開始了,我親愛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