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繼續流逝。
李想在島前三丈的地方待了快一個月。
說是待,其實更像是一種凝固。
他盤膝坐在海面上,身下的冰層不知何時已經融化,但他沒有沉下去。
李想就那麼懸在水面上方三寸的位置,一動不動。
眉眼半垂,呼吸若有若無。
周圍的魚群來來去去,有些膽大的小魚甚至會從他腿邊游過,尾巴偶爾掃過他的衣擺。
李想沒有反應。
那座島依然在三丈之外。
不遠不近。
剛好三丈。
剛好到不了。
這一個月里,李想一直在參悟。
參悟這片海的規則,參悟這座島的意義,參悟自己為什麼到不了那裡。
李想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想過了。
空間躍遷沒用。
每次躍遷之後,島的距離依然保持三丈。
分身探路沒用。
分身剛靠近島的範圍就會消散。
強行游過去也沒用。
他根本無法前進分毫。
甚至試過讓魚幫他帶東西過去。
一條小魚叼著他撕下來的布條,朝島的方向游去。
游到三丈的位置,小魚停了。
它繞著那個無形的邊界轉了幾圈,然後轉過身,叼著布條遊了回來。
李想看著那條小魚把布條還給自己,沉默了很久。
不是幻覺。
是真的過不去。
……
第二個月。
李想的參悟進入了更深的狀態。
他開始不再思考「怎麼過去」。
他開始思考「為什麼過不去」。
這片海的存在是為了什麼?
這座島的意義是什麼?
那個漩渦把他送到這裡,到底想讓他明白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但他不再著急。
反正有的是時間。
他開始回憶自己從進入神之塔以來的每一場戰鬥,每一次選擇,每一個決定。
遇到六邪星時的狼狽。
見到九兒時的震撼。
融合弒殺命盤時的痛苦。
面對假李想時的困惑。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里一遍遍回放,像一卷永遠放不完的膠片。
李想看著那些畫面里的自己。
有時候覺得陌生。
有時候覺得熟悉。
有時候想不起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做。
但他沒有停下來。
只是繼續看。
……
第三個月。
李想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
一層薄薄的灰痂覆蓋在他皮膚表面,從腳底開始,慢慢向上蔓延。
那不是污垢。
那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又像是他從這片海中汲取的某種物質。
灰痂蔓延到膝蓋。
蔓延到腰腹。
蔓延到胸口。
蔓延到脖頸。
最後只剩下臉還露在外面。
李想的眉眼依然半垂著,呼吸依然若有若無。
但臉上的皮膚也開始變灰。
從額頭開始,一點一點向下覆蓋。
眼睛。
鼻樑。
嘴唇。
下巴。
最後一張臉完全被灰痂覆蓋。
李想變成了一尊雕像。
懸在海面上方的雕像。
魚群從他身邊游過,偶爾有魚會撞上他,然後繞開繼續游。
沒有誰在意這個奇怪的東西。
他已經成了這片海的一部分。
……
第四個月。
第五個月。
時間像海水一樣流淌。
李想的意識沉入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裡沒有海,沒有島,沒有神之塔。
只有一片虛空。
虛空中漂浮著無數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是他自己。
有在遊戲裡戰鬥的時候,有藍星陷入降臨危機時的記憶,有初到命盤星時的記憶,有他在命盤星建立混沌要塞的記憶……
太多的記憶碎片……
那些碎片圍著他緩緩旋轉,像無數面鏡子。
李想可以從每一片碎片裡看見自己。
看見自己的恐懼。
看見自己的猶豫。
看見自己的堅持。
看見自己的放棄。
李想看了很久。
久到忘記自己是在看。
還是正在被看。
……
第六個月。
李想身上的灰痂已經積得很厚。
厚到看不出人形。
厚到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礁石。
海鹽在上面沉澱,結成一層層白色的晶體。
晶體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一閃一閃。
魚群依然從他身邊游過。
有些魚會在李想這座礁石上蹭一下,蹭掉身上老化的鱗片。
有些魚會在礁石旁邊停留,躲避更大的魚。
有些魚只是路過。
李想化作的這座礁石已經成為這片海的一部分。
和那些普通的魚一樣。
和那些無盡的水一樣。
和那些永遠灰濛濛的天一樣。
李想沒有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久到他有時候會想。
也許就這樣也挺好。
沒有危險,沒有敵人,沒有壓力。
只有這片海,這些魚,和這座永遠到不了的島。
他可以在這裡待一輩子。
不是被困住。
是選擇留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不是身體。
是意識深處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
從進入神之塔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繃著。
繃著往前跑。
繃著往上爬。
繃著變強。
繃著戰鬥。
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過。
現在終於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那根繃著的弦自己鬆了。
……
就在那根弦鬆開的瞬間。
李想「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又很遠,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你終於到了。」
李想沒有睜眼。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睜眼。
那聲音繼續說,「不是到了這裡。
是到了你自己這裡。」
「你一直在找的東西,其實一直在這裡。」
「只是你以前沒去注意過。」
聲音消失了。
李想的意識在那片虛空中停留了很久。
那些漂浮的碎片還在旋轉。
但他不再看它們。
他在看碎片之間的縫隙。
那些縫隙里,什麼都沒有。
又好像什麼都有。
……
第七個月。
某一天。
也許是有魚撞了他一下。
也許是海水波動了一下。
也許是單純的時間到了。
李想身上那層厚厚的灰痂,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裂縫從頭頂開始,一路向下蔓延。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甦醒。
裂縫越來越寬。
灰痂一片片剝落。
剝落的部分落入海中,沉下去,被魚群吞食,消散。
先是額頭露出來。
然後是眼睛。
那雙眼睛是閉著的。
然後是鼻樑。
嘴唇。
下巴。
整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安靜。
很深的安靜。
灰痂繼續剝落。
肩膀。
胸膛。
手臂。
腰腹。
雙腿。
最後一片灰痂從腳底脫落,沉入海中。
李想睜開眼。
他得到的那一縷在這一刻開始變得龐大起來。
李想魔力體系的三階偽神有了往上衝刺的趨勢。
李想立刻睜開眼睛,壓住了現在就突破的衝動。
現在不是突破的時候,他還沒有做好所有的準備。
現在突破,大概率是突破失敗,根本無法抵達神靈之位,只會落到半步神靈的層次。
說是半步神靈,其實就是掌握了一點道則力量的比三階偽神強大一點的強者而已……
道則一直都在,只是在他的心中。
現在道則已出,想要成為神靈,就還差將命盤體系提升到十個命盤,同時再凝聚一種神格!
想明白了這一切,李想站起身,往前走。
原本無法邁出一步的步子現在輕鬆的跨過。
三丈的距離,隨意跨過。
李想到了海島上,背後的海面一瞬間全部消失,只有島和島上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