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士威爾,空蕩蕩的小酒館內。
荷魯斯消失了。奎恩依舊沒捕捉到任何痕跡,連瑪納的擾動都未曾發生,好像他本就不在這裡。
事實也是如此。龍之賢者的人生里,本該不存在酒館帶娃這一選項,他卻一呆就是十五年。
「喂,我要偷你女兒內衣了。」
奎恩獨自喊了這麼一聲。
沒有回應,看來真是走了。
酒館一樓顯得很空蕩,這家酒館遠比德瑪酒館小得多,會讓他想起老家旁邊鎮子面向小鎮青年的酒吧,沒有舞池和DJ台,生意糟糕,布置得卻很溫馨,是在倒閉後能讓熟客感慨「若開在大城市就好了」的小店。
奎恩知道,他的學生很喜歡這家酒館。
鋼琴上的空酒瓶插著乾花、牌桌上鋪著乾淨的餐布、窗邊的風鈴是手工做的竹片、牆壁貼滿了報紙剪下來的風景照片、酒館大門上掛著五彩斑斕的花圈....
忽然想起,她長這麼大,好像還沒出過這座山城。
奎恩撬開了酒館二樓鐵門的鎖。
眼前的小客廳令他一陣恍惚,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地球,誤入了某個尋常百姓的家。 內容略顯搞怪的對聯;
餐桌、裝著木筷料碟的碗籃、蓋菜的大籃子;
空蕩蕩的小魚缸,小茜曾說她家裡有一隻烏龜;
牆上貼著許多獎狀,大多是尤瑟的;
餐檯上有個看起來用了很多年的水壺,奎恩擰開,對著瓶身聞了聞,檸檬的味道。
是啊,彌溪玦那小子從小愛酸的,連喝水都要喝檸檬水,所以在第一次見到茜莉雅時,她才說「這種做法只有我家裡會」。
奎恩無聲笑了笑,如果早點來家訪一次,就不會有那麼多後面的事了吧?
他走到三樓看了一眼,又再次回到二樓。
小茜說過,三樓是他老爹的房間,有一個弟弟經常拿錘子敲敲打打維修的閣樓,和一個從不讓她進的書房。
但現在三樓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荷魯斯把一切都搬走了,樓下的酒館只是用來偽裝這一切的不重要之物。奎恩又慶幸自己那天沒進來「做客」,【傲慢】命途的實驗室,龍之賢者的工房,這個家大抵是為了龍墓執事準備的。
茜莉雅和弟弟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一左一右。
右邊是尤瑟的房間,奎恩推門進去。 這是一個沒有窗的房間,在房間盡頭面對著門的是一排冰冷的鐵櫃。
環視房間內的一切,奎恩搖頭,自言自語感慨道:「這什麼,廢品站風裝修嗎....」
在他的印象里,彌溪玦的房間總是很整潔乾淨,彌溪玦出門上學時,彌家那外國管家帶隊的保潔阿姨們會按酒店驗收標準打掃房間。少年總是洋洋自得的和他介紹,帶有NBA球星簽名的籃球、限量發售的球鞋、新收藏的樂高積木、或是他認不出牌子也不適合未成年戴的表....
若說不羨慕是假的,但也只有一點,奎恩不是羨慕他所擁有的,而是羨慕少年能選擇自己感興趣的生活方式。
他選不了,他如果選了就會拿不到那份工資,奶奶就會沒錢買藥。所以他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愛好,書桌上放什麼只取決於明天一大早要帶什麼出門。
但現在,好像尤瑟也變成了這個樣子。
一張沒墊床墊的木板床,床下塞滿了從空港帶回家的、需要他加班維修的飛空艇零部件;桌上有一些書,有永恆教派的教義,看起來很新,他在根本沒翻過幾遍的情況下拿了外面那一牆的獎狀;瓦斯燈、水杯、全套的工具箱、兩根用來矯正奧術矩陣的魔杖....
就連房間的凳子都是硬邦邦的木凳,奎恩還以為他至少會動用傲慢的能力,為自己弄張舒服點的人體工學椅。
茜莉雅說過,他弟弟睡覺連枕頭都不用,喜歡平躺。當時奎恩沒覺得有什麼,現在看著這張像為犯人準備一樣的床,心想倒也挺符合Q先生的身份。
深淵超凡者是沒有睡眠的,他們只會在深淵和現實中來回沉浮,彌溪玦的房間不在這裡,而應該在江海的某處。
這裡是尤瑟的房間。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他把屬於那個靦腆少年的一切都留在了這裡。
奎恩走到房間盡頭的鐵櫃前,切換魔王之瞳,感應一番認為應當沒什麼危險後,打開了柜子。
濃烈的鐵鏽味撲鼻而來。
在這占了一面牆的柜子里,堆滿了殘破的、已經幾乎失去任回收價值的金屬部件,或者說破爛。
表面鏽蝕得厲害,恐怕用手輕輕一捏便能碎成粉末。恐怕沒人知道這些一塊塊、巴掌大的金屬部件是用來做什麼的,但奎恩知道——
他撿起一塊,丟掉,又撿起一塊....
手臂的部件、這是腿、這是頭盔....
這是尤瑟的鋼鐵機甲軍團。
奎恩眼眸微眯,傲慢命途在深淵中有多強,在現實中就有多弱。泰繆蘭的現實會削弱一切來自異世界的現實,學院對禁林多年的研究已經證明了,科技含量越高的東西在泰繆蘭就會受到越嚴重的侵蝕。
就和越強大的神秘,在深淵中會被壓製得越厲害一樣。
鋼鐵俠戰甲這種超科幻的東西,在泰繆蘭端出來,能發揮多少戰力先不談,能行動多久恐怕都是個問題。
這些東西也佐證了這一點,零碎的戰甲部件只剩下鏽蝕嚴重的金屬框架,電路板、晶片、電線、馬達、液壓系統....這些驅動戰甲的零件已經絲毫不剩,就算尤瑟能在現實中造一支鋼鐵軍團出來,又怎麼擋得住不列顛的龍血騎士團。 可奎恩分明記得,尤瑟說過,那機械軍團是為亞倫王準備的。
他找到在現實中驅動深淵法則的方法了麼,還是說....
奎恩舉著一塊殘破的戰甲部件,開啟魔王之瞳,任由重疊的現實擠滿他的意識。
在魔王之瞳那令人生理不適的無數視角下,奎恩看到了被鏽蝕掩蓋的部件內部構造。
那是一條條導線,就像光刻機在晶片上留下的電路那般細小,可這又不像電路那樣直來直往,而是錯綜複雜的、如繁星流轉的軌跡般有種奇異的美感,這像是....
奧術迴路?
若科技不成,就做成科技所不能理解的奧術器麼....可這真能實現嗎?
奎恩離開了屬於尤瑟的房間,在心中默默與那個靦腆的少年道別。
看來你這輩子是沒有機會讀格林德沃了。
奎恩來到走廊對面的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
他能撬開這個城市裡幾乎所有的鎖,在這樣的民宅里沒有門能攔得住他,可奎恩卻有些躊躇,好像門上了鎖,手被卡著按不下去。
這扇門當然沒鎖。 奎恩只是害怕,門推開後,會是一個和尤瑟那樣一無所有的房間,就好像曾經住在這裡的,只是一個瘋子為復活姐姐而準備的耗材。
他鬆開了手。
他先敲了敲門,對黑暗寂寞的家喊了一聲『我要進來了』。
門開了,吱呀一聲。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扇小茜一直在提的,能躺在床上望銀河的窗。
隨後他便站在夜色下笑了出來。真是白期待了,這還不如自己老家那破屋的窗大。
今夜的天氣很好,銀河像是絲帶在天幕中延伸——奎恩總覺得泰繆蘭和地球的天空不一樣,地球的星空總給人一種宇宙浩大寂寥無邊無界的感覺,泰繆蘭的卻像個蓋子,像籠罩在這天圓地方世界裡的蓋子,所以泰繆蘭的星星與大地好像格外的近,就算是這扇小小的窗戶也能將星光瀉進房間。
星空與月亮的銀輝被格子窗切成了四道平行的光,落在地板上,照亮了她的房間和童年。
這扇窗是後來才開的,這棟房設計時應該沒考慮過要在斜頂上開個窗,做工很粗糙,泥漿糊的邊框醜醜的露在房間頂上。
她的房間裡有個小陽台,背對著馬路,陽台對面是隔壁家的房子,挨得很近以至於沒多少光能從陽台透進來,所以才給她開了這扇窗吧。
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其中整整兩排都是與勇者相關的故事。奎恩看著看著,那股緊張感便消失了,這些都是《勇者傳》之類的話本小說,和勇者的關係就像《三國演義》和真實歷史一樣,記載的大多是為了好看而改編後的故事情節。
真實的勇者生平考究文獻茜莉雅大抵看了會犯困吧。 比起弟弟的房間,少女房間的擺設就肉眼可見的多了起來,家具也要更為齊全和精美。奎恩篤定這都是荷魯斯親手做的家具,充滿著奧術師的怪講究,折角一樣、長度一樣、展開面積必須是整數、漆面平行一致、不做沒有功能性的多餘裝飾.....
桌上還放著格林德沃的作業,那本昂貴的《神奇動物變遷史》看起來皺巴巴的,大抵是少女讀著讀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把書壓成了這樣。
打開柜子,從小到大的衣服,格林德沃的校服整整齊齊地折在最上面,旁邊是一盒捲起來的白絲襪,盒子上還有布賴裁縫店的標識....
茜莉雅對衣服的審美,同樣和彌雨桐很像。
從小到大,看她的衣服都是偏日常類的衣裙。沒有夏黛兒那麼華麗可愛,也沒有雨宮寧寧那麼成熟時尚,是日常只穿淺色系舊衣服的女孩,漂亮的小裙子也有幾套,但奎恩只在奧術祭時見她穿過一次。
他的目光停留在柜子最上端。
那是荷魯斯為女兒買的舞裙。在宴會上,穿上華麗舞裙的少女像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鄰家女孩短暫的變回了不列顛公主....在她心裡,若老爹沒告訴她身世的真相,大抵會是一個相當美好的夜晚吧。
她把這條裙子也留在這裡了麼。
真是一如既往的性格啊。
就連新穿越過來的靈魂都會對這段記憶滿懷愧疚,那你呢,尤瑟?
奎恩坐到了她的床上,柔軟的床,被子下面還蓋著幾條折好後忘放進衣櫃的衣服。
也有內衣。 白棉的背心,白棉的內褲,奎恩看著兩條小小的內衣笑了出來,唯獨這玩意,她從小到大的尺寸都不用怎麼換....
笑著笑著,奎恩的雙眸變得有些恍惚。
他一直覺得小茜和彌雨桐很像,這種相似感來自於兩個女孩都對生活抱有的熱情,這種如陽光般的靈魂是他不曾擁有的,在地球的前半生中,他感覺每一天都活在冷硬的人世中。
但其實,她們並不像。
茜莉雅過著遠不如彌雨桐的人生。雖然在荷魯斯的庇佑下要比貧民好許多,有書讀也不愁溫飽,但若說一個從小便要在酒館裡擦桌子,為弟弟老爹準備早飯,每天要做一大堆家務的女孩過得很幸福,那奎恩是不認同的。
可是,她依然能對自己的人生抱有感激與滿足,並將這份幸福傳遞給其它人,像是牆縫裡那朵最漂亮的小花——在很多很多時候,奎恩都沒有注意到這朵小花,他只是狹隘的覺得這朵花和溫室里那朵很像。
現在牆縫裡的小花不見了,他只能盯著牆縫發呆,牆冷硬的令人生厭,這本可以接受,如果他不曾感受過陽光。
在時間回溯前的奧術祭,他和少女約著去逛博物館,在臨行前他說人生是很奇妙的,誰也不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麼。
『說不定眼睛一睜,就穿越到了異世界..如果這是我們倆的最後一面,那不得留點值得細細品嘗的回憶?』
於是那時的茜莉雅告訴他,我喜歡老師。
結果到頭來,輪到了自己,連和她好好地道個別都沒有。和少女的最後一面是在課堂上,他一如既往地像個老師一樣站在講台上,他覺得在深淵結束後兩人還會回來,有什麼想說的話可以邊彈琴邊說。
他曾下意識逃避茜莉雅是彌雨桐這個事實,又等待著茜莉雅真正變成彌雨桐,可唯獨幾乎未將茜莉雅好好地作為「茜莉雅」看待過。 「你算什麼老師啊....」
躺在了床上,他看著那扇小小的窗,自言自語道。
.........
微弱的噼啪噼啪聲,是柴薪燃燒的聲音,火光搖曳。
奎恩睜開眼,從地上坐了起來,古老的祭祀場高牆將他包圍。
輕柔的,安寧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他猛地回頭,又一陣恍神。
屬於他的巫女在輕聲道:「歡迎回到傳火祭祀場,勇者大人。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