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什麼？「千仞雪問蘇辰。
蘇辰翻譯：「他說，你的手很暖。「
千仞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告訴他，回去有火堆，更暖。「
他們帶著木生往回走。木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蘇辰跟在他旁邊，時不時和他說幾句話——用那種古老的語言。木生會回答，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從樹葉間穿過。小七走在另一邊，好奇地看著木生。她發現木生的身體在慢慢變實——從半透明的霧狀，漸漸變成了像水一樣的質感，雖然還是模糊，但至少能看出人形了。
「他在變。「小七說。
「對。「蘇辰說，「活人的氣息在幫他變實。你們越靠近他，他越實。等到了營地，被更多人圍著，他就會完全變成一個正常人的樣子。「
「然後呢？「
「然後他就能開始種樹了。「
小七笑了。「這麼快？「
「不快。他睡了幾百年，就為了這一刻。你以為他醒來第一件事是想什麼？是想腳下的土。火種里的記憶告訴他，這片土地需要樹。他種了一輩子樹，死了也種，睡了也種。現在醒了，當然接著種。「
走到傍晚的時候，他們遇到了第二撥人。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兩個孩子——一個大約七八歲，一個三四歲。他們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看見千仞雪他們，兩個孩子嚇得哭了起來，女人把孩子們護在身後，男人則擋在前面，手裡舉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枝，當武器用。
蘇辰趕緊上前，用光城語言說了幾句話。男人的樹枝放下來了，但還在發抖。蘇辰又說了幾句，這次語氣更柔，像在哄孩子。男人的樹枝徹底放下了，他低下頭，肩膀塌了下來——像是終於放心了。
「他們叫什麼？「千仞雪問。
「男的叫石，女的叫花，大孩子叫小石，小的叫——「蘇辰頓了頓，笑了，「叫石頭。他們家姓石，起名字很隨便。「
千仞雪也笑了。「石頭。好名字。「
她走過去，蹲在小石頭面前。小石頭還在哭，臉埋在花懷裡。千仞雪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是昨天烤魚剩下的一小塊魚肉，用葉子包著。她把葉子打開，遞到小石頭面前。
小石頭從花懷裡探出頭，看了看魚肉，又看了看千仞雪。千仞雪沖他眨了眨眼。小石頭不哭了，伸手接過了魚肉。
「走吧。「千仞雪站起來，「跟我們回家。「
那天晚上，營地里又熱鬧了。木生、石、花、小石和石頭——五個人坐在火堆旁邊，被一群好奇的孩子圍著。木生披著阿青的外套，身體已經比下午實了很多，雖然皮膚下面還有光在流動，但至少五官能看清了。他是個老人，滿臉皺紋，頭髮白得像雪，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色的石子。
石是個壯實的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皮膚黝黑，手掌很大。花很瘦，但動作利落，一看就是干慣了活的人。小石和小石頭則完全不像剛從火種里出來的樣子——他們和普通的孩子沒什麼兩樣，好奇、活潑、貪吃。小石頭已經把那塊魚肉吃完了，正眼巴巴地盯著鐵匠手裡的烤魚。
蘇辰坐在木生旁邊，和他低聲說著話。木生時不時點點頭，眼睛裡閃著光。小七湊過去聽，聽到蘇辰在問木生關於果樹的事——什麼品種、什麼季節種、怎麼嫁接。木生比畫著回答，手在空中畫著圈，像在畫一棵樹的樣子。
千仞雪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這一幕。戴承風坐在她旁邊，手裡削著一根木棍——他在做拐杖，給木生用的。
「你覺不覺得，「千仞雪輕聲說，「他們不像睡了幾百年的人。「
「嗯。「戴承風頭也不抬，「像剛搬來的鄰居。「
「對。剛搬來的鄰居。帶著一身舊東西，但什麼都要重新開始。「
戴承風削木棍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千仞雪，又看了看火堆旁邊的那些人。木生正在笑——蘇辰說了什麼好笑的事，老人笑得前仰後合，皺紋里全是光。小石和小石頭在追著一隻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蟲子跑，花在旁邊喊他們小心火堆。
「重新開始。「戴承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低頭繼續削他的木棍。
接下來的幾天，營地里的變化一天一個樣。
先是人數。阿青帶人又從融冰區接回來了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一個是鐵匠，還有一個是織布的女人。火種化形出來的速度比蘇辰預計的還快，每天都有新人從北邊走過來。千仞雪安排人專門在路口守著，看到有人來就接進來。
然後是建築。木生只歇了一天，第二天就坐不住了。他拄著戴承風給他做的拐杖，在營地周圍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選定了一個地方——營地東側的一塊空地，土是松的，陽光好。他開始挖坑。石看見了，過來幫忙。兩個人挖了十幾個坑，排成整齊的幾排。木生從懷裡掏出幾顆東西——是種子，從光城帶出來的——一顆一顆地放進坑裡，蓋上土，澆上水。
「那是什麼種子？「小七問。
「蘋果樹。「木生說。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但他說得很清楚，用的是他們的語言——不是光城語言，而是營地這邊的話。蘇辰說他學得快，因為火種里的記憶幫了他。
「蘋果？「小七的眼睛亮了，「我從來沒吃過蘋果。「
「你會吃到的。「木生沖她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三年。三年之後，這些樹就結果了。「
「三年？好久。「
「不就。你等著。「
然後是工具。那個從火種里出來的鐵匠——他叫錘——看了看營地里的鐵匠爐，搖了搖頭。營地鐵匠的爐子太小了，工具也粗糙。錘用了一天時間把爐子改造了一下，又打了兩把新錘子。第二天，他教營地鐵匠怎麼打一種特殊的釘子——用來固定木結構的。
「我們要蓋房子了。「錘說。他的聲音和他的名字一樣，又沉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