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做這些。「千仞雪說。
「閒著也是閒著。「戴承風頭也不抬，「給石頭削的。他想要一隻狗。「
千仞雪在桌邊坐下來。戴承風削木頭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木屑打著旋兒往下掉。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著刀的時候很穩。千仞雪看了他一會兒。
「三日後，我要去北邊的融冰區。「
戴承風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削。「去多久？「
「不知道。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兩個月。「
「帶誰？「
「小七、木生、錘。還有你。「
戴承風把最後一刀削完，把那塊木頭舉起來看了看。一隻小狗的雛形已經出來了，四條腿短短的，尾巴翹著。
「好。「他說。
千仞雪等他多說幾句，但他沒再開口。她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拿過桌上那隻木頭馬，翻來覆去地看。馬身上刻著細細的鬃毛紋路，每一根都清晰。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就最近。「戴承風把木頭小狗放在桌上，拿起另一塊木頭，「手閒著，總得找點事做。「
千仞雪把木頭馬放回去。「你不問我為什麼去？「
戴承風削木頭的手沒停。「你做事有你的理由。我問了也攔不住你，不如省點力氣多削幾塊木頭。「
千仞雪忽然笑了。她笑了好一會兒，笑得戴承風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什麼？「
「笑你。「千仞雪說，「以前你總是什麼都攔著我，現在又不攔了。「
戴承風低下頭繼續削木頭。「以前在神廟裡，攔你是怕你送死。現在——「他削了一刀，木屑落在桌上，「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死不了。你身邊有這麼多火種在撐著，它們不會讓你死的。「
千仞雪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感覺。「戴承風說，「這幾天走在地上，腳底下老是有一股暖的勁在托著我。開始以為是地熱，後來發現不是。走到哪兒都有，跟著我走。你的應該也一樣。「
千仞雪沒說話。她看著戴承風削木頭的側臉，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些稜角照得柔和了一些。她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營地，營地的遠處是光城。光城的暖金色光芒鋪滿了半邊天，和天上的星光混在一起。她看著那片光，心裡很靜。
「睡吧。「她說。
「嗯。「戴承風放下手裡的木頭和刀，吹了燈。
夜很靜，風聲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三天後的清晨，小隊出發了。
六個人——千仞雪、戴承風、小七、木生、錘，還有一個叫帛的年輕女人，她從火種里化形出來，是光城裡原來的織工，但因為織工的手藝需要有人跟她配合，她申請跟著北上看看能不能從融冰區帶回更多織料。
走的時候營地里的很多人都來送。石和花站在人群前面，石拍了拍錘的肩膀，花則拉著帛的手說了幾句話。帛笑著點頭，背上包袱。
小石和小石頭也來了。小石頭抱著戴承風削給他的木頭小狗，仰著臉看他。「叔叔，你去哪裡？「
「去北邊。「戴承風說。
「去做什麼？「
「去接人。「
「接誰？「
「接還在睡覺的人。「
小石頭想了想。「那他們來了，會跟我玩嗎？「
戴承風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會的。他們醒了就想玩。睡了那麼久，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想跑。「
小石頭笑了，把木頭小狗塞進戴承風手裡。「小狗給你。你在路上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
戴承風低頭看手裡的木頭小狗，又看了看小石頭，把小狗收進懷裡。「好。回來還給你。「
隊伍上路了。出了營地往北，路越來越好走。冰面已經退得很遠了，腳下是濕淥淥的泥土，踩上去軟軟的。路兩邊的草已經長出來了，不是之前那種灰撲撲的枯草，是嫩綠色的新草，一片一片地鋪開。偶爾還能看見幾朵小花，白花瓣黃芯子，在風裡晃。
木生走在最前面，拄著他的拐杖，一邊走一邊看土。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
「這底下有根。「他突然停下來，用拐杖戳了戳腳下的土，「老根。凍了幾百年，沒死透，冰一退就開始活了。「
千仞雪蹲下來看。被拐杖戳開的地方，露出來一段褐色的東西，手指粗細，表皮粗糙。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但表皮下面有一層薄薄的軟，像裡面還有汁液在動。
「什麼根？「
「不知道。挖出來才知道。「木生也蹲下來，用手把根旁邊的土撥開。撥了半尺深，根越來越粗，從手指粗細變成了胳膊粗細。根的表皮上出現了一些細細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字。
錘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倒吸一口涼氣。「光木根。「
「光木？「千仞雪問。
「光城的地基。「錘指著那些紋路，「你看這些紋路，是火種的痕跡。火種在木頭上長出來的紋路。這是光城的根——不是樹根，是城根。光城的地下埋著這些東西，跟樹的根一樣，扎進土裡，把整座城固定住。「
千仞雪順著根的方向看。根往北延伸，一直伸到遠處的融冰區裡面。那裡還有零星的冰塊沒化，白花花的，反著光。
「這麼說，光城還在往北長。「千仞雪說。
「不是長。「木生把土重新蓋回去，拍了拍，「是伸。冰蓋著的時候，根縮著，凍住了。現在冰退了，根慢慢伸開，把土抓牢。「
他們繼續往北走。走了整整一天，腳下的土從濕潤變成了泥濘，又從泥濘變成了硬實。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一片高地。高地不大，方圓百來步，高出周圍的平地一丈多。站在高地上往北看，融冰區的盡頭隱約可見一片灰黑色的輪廓。
「那是光城的北門。「蘇辰的聲音從懷裡傳來。他給千仞雪一枚小石子，能隔空傳音。石子溫溫的，聲音從裡面透出來。「你們到北門了。北門外面就是第二顆母珠的沉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