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位置？「
「北門正北，走兩里地。地面有一塊圓形的凹陷，像碗一樣。母珠就在碗底。「
千仞雪環顧四周。天色漸暗了，高地上沒有樹，只有一些矮矮的灌木叢，葉子上還帶著薄薄的冰碴子。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今晚在高地上紮營。「千仞雪說，「明天一早進城。「
錘和戴承風開始搭帳篷。小七去揀乾柴，帛在附近找合適的織料。木生蹲在高地的邊緣，盯著北邊的地平線看。
千仞雪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什麼？「
「看光。「木生說。他的眼睛渾濁，但很亮，像兩顆泡在水裡的石子。「你看那邊，天跟地之間那條縫，有沒有一點發黃？「
千仞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天際線那裡確實有一點發黃，淡淡的，像有人在遠處點了盞燈。
「那就是母珠。「木生說，「它在發亮。它知道自己要醒了。「
千仞雪看著那片淡黃色的光。天越來越黑了，那片光反而越來越明顯，不是亮，是暖，像一盞隔著很遠很遠看到的燈。
「你以前來過這兒？「千仞雪問。
木生沒說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不記得了。火種里的記憶告訴我的。但我站在這兒的時候，腳底下有一種感覺——像踩在自己家的門坎上。「
千仞雪沒再問。她站起來，往回走。帳篷已經搭好了，火也點起來了。小七蹲在火邊烤手，帛在旁邊理著一團剛採集的草莖。
「明天，「千仞雪說，「進城之後，所有人聽我指揮。小七，你跟在我旁邊。木生，你看地。錘，你注意腳下的路況。帛——你跟著錘。戴承風，你斷後。「
戴承風坐在火堆的另一邊，正在削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木頭。他點了點頭，沒抬頭。
那一夜，高地很靜。風不大，吹過灌木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千仞雪躺在帳篷里，閉上眼睛的時候，掌心那顆看不見的種子又跳了跳。她把手心按在帳篷的底布上，透過布層，她能感覺到大地在搏動——比上一次更清楚了，像心跳。
她睡著了。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她站在一座城前面。城比她見過的光城更老、更破，城牆塌了半截，門樓歪歪斜斜的，但城裡的光還在——暖金色的，從每一條縫隙里透出來。她推開門走進去。街道上沒有人，但兩邊的房子亮著燈，燈從窗口透出來，照在地面上，一條一條的光帶。
她沿著光帶往前走。走到街的盡頭，有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顆巨大的石球，石球表面全是裂紋，裂紋裡面透出光來。她走過去，把手按在石球上。石球溫溫的，裂紋里的光順著她的手指往她身上爬，一點一點地，像藤蔓。
「你來了。「一個聲音說。
千仞雪抬起頭。石球前面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長袍，頭髮披散著，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個聲音很熟悉——像水聲音，又不完全像。更老一些。
「你是誰？「千仞雪問。
「第二顆母珠的守靈人。「那個女人說，「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為什麼等我？「
「因為只有你才能同時摸到三顆母珠。「那個女人抬起手，手指上纏著一道細細的光線，光線的一端連著千仞雪的掌心，「你身上有第一顆母珠的印記。你碰到了，它就記下你了。你來了這裡，第二顆也會記下你。等你去第三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三顆母珠其實是一顆。它們一直在等你把它們拚回去。「
千仞雪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裡有一道光絲，細細的，暖的，另一端連著那個女人手裡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夢忽然碎了。
她醒了。
帳篷外面天已經蒙蒙亮。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心。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印記還在，溫溫的，像含了一顆小石子。
她推帳篷走出去。晨光從東邊鋪過來，把整片高地染成了淡金色。北邊天際線那裡，那片淡黃色的光更明顯了，像一盞燈被擰亮了一些。
小七已經起來了，蹲在火堆旁邊添柴。看見千仞雪，她笑了笑。「姐姐，你夢見什麼了？你睡覺的時候一直在笑。「
千仞雪愣了一下。「笑？「
「嗯。嘴角翹著，像吃了糖。「
千仞雪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她不記得自己在笑。但她記得那個夢，記得那個女人說的那句話——三顆母珠其實是一顆。
「收拾東西。「千仞雪說，「進城。「
他們在晨光中走下高地，往北門走。
北門的輪廓比千仞雪想像的要破敗得多。城牆塌了一大片，磚石滾了一地，長滿了青苔和地衣。門樓只剩半截，歪歪斜斜地支著，像一根斷了半截的骨頭。但門洞還在，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千仞雪走在最前面。踏入北門洞的那一瞬間，她感覺腳下的地面忽然變暖了，像是踩在一塊曬了一整天的石頭上。她低頭看，石磚的縫隙里透出細細的光絲，一根一根的，像草芽從土裡鑽出來。
「它在回應我們。「小七輕聲說，她把手伸出來，掌心的光點在跳動，頻率很快，「母珠知道我們來了。「
他們穿過門洞，走進城裡的街道。北城和南城完全不一樣。南城醒了，有煙火氣，有人的氣息。北城還是空的，街道兩旁的房子都關著門，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但街道的地面上全是光絲——從每一條磚縫裡滲出來，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像一張發光的網。
錘蹲下來，用手指蹭了蹭地面上的光絲。「活的。「他說，「這城是活的，就是睡著了。「
「往哪兒走？「戴承風問。他站在後面，霜斷刀已經出鞘半寸，刀刃上的白霜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千仞雪閉上眼睛。掌心那顆印記在跳，像指南針一樣，把她的注意力往某個方向引。她睜開眼，指了一個方向。「那邊。「
他們沿著光絲鋪成的街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