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梧桐樹把陽光剪碎了,星星點點的灑在人行道上。
邱霜遲和林懷恩並排而行,距離拉開了至少一米,但她故意加快了一點速度,漸漸就和他拉遠了距離。
他不緊不慢的走,雙手插在褲兜里,就被邱霜遲拉下了四步的距離時,邱霜遲又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等他,卻又有些嫌棄的模樣。
直到快要走到學校門口,邱霜遲忽然的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了他。一陣早春的冷風從梧桐枝椏間穿過來,帶著點新葉的青澀味兒,把她金色的短頭髮吹起來幾縷。她抬手攏了一下,動作有種武打女星那種爽利感。
「剛才你說的錢的事,等我見到我爸再給,你現在不用轉。」邱霜遲揚起了尖尖下巴,刻意用挑釁的語氣說道:「我不希望到時候合約要件完不成,我無法履行合約,但資金這一塊我很難安排,會非常被動,我不希望你覺得我是那種人。」
林懷恩也停住了腳步,嘴角掛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弧度,一種很欠揍的微笑,就是那種收買了對方命運的人才會有的笑容,笑容里沒有太多溫度,只有精確的計算。
「遲姐,你所面對的無法穿越的汪洋大海,無法逾越的崇山峻岭,在我面前不過是飛機下的景觀,我能乘坐飛機,或者說比這個更好,我有私人飛機。」他淡淡的笑,「你自己想要見你父親,你得提著禮物走樓梯、爬窗戶,敲遍每一扇緊閉的門.……但可悲的是你哪怕懇求哀嚎也無濟於事……哪怕那個人是文一奇.……」
這個瞬間,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都被抽走了,在冷風中搖晃的梧桐葉片都停止了抖動,像是梧桐樹因為恐懼而屏住了呼吸。
邱霜遲同樣如此,她的臉色變得如同進入了冰窖,抹上了一層寒霜似的慘白。
「但是我呢.……」他聳了聳肩膀,「我只需要打一通電話。事實上,這通電話我都不需要打,因為我早就從別人手裡拿到了承諾……這個承諾如今就在我的口袋裡,就像是一張隨時可以兌現的支票……「他再次微笑,笑得很優雅很紳士,但不過是站在地獄裡的吸血鬼紳士,「所以你看,其實我一直在等你……而不是你所認為的我臨時起意。」
他收起了笑容,就像是因為邱霜遲的質疑而生氣,「我這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尤其是你在聽到一些流言蜚語的時候,他們對我的形容詞不會太好聽,陰險、冷酷、嗜血、不擇手段,就像是個穿著西裝的屠夫。」他將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房間裡某個看不見的第三者說話,「但從來沒有人說我是個騙子.……」 邱霜遲保持著緘默,隔著飄動的光斑凝視著他,像是想要看穿站在她面前的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受到教育,不允許我說謊。」他回看著邱霜遲,目光忽然變得乾乾淨淨……乾淨得近乎危險,「我也不需要說謊,任何時候我開口,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真金白銀。這意味著你可以恨我、怕我、提防我,但你不能不信我。我可以百分百的告訴你,一個永遠說實話的惡魔,比滿口仁義道德的正人君子好打交道得多。」
邱霜遲知道他在影射誰,不服氣的冷笑一聲說道:「是麼?」
他聳了聳肩膀,語氣里摻進一點近乎耐心的解釋:「謊言是你這種弱者的貨幣。而我不需要,我的籌碼太硬了,硬到真相本身就夠用了。」
邱霜遲再次冷笑,「別說這麼多反派台詞來凹人設。你就說你安排什麼時間就行.……」她停頓了一下,又用一種自我保護的嘲諷說道,「你可千萬不要說什麼得先看看我的誠意.……之類掉B格的話.……」
林懷恩打了個響指,表情跟剛充完QQ會員似的自信:「遲姐,你還真給我提了個醒!」他微微一笑,「我林懷恩這名號,擱江湖上也算是有名有姓吧?我不說那些反派台詞,就現實而言我說出來的話,是不是必須包售後?」他看向邱霜遲,「可你呢?遲姐?萬一你見完你爸,直接給我表演個翻臉不認人,那我怎麼辦?」他攤手,「我總不能連夜開直播,標題掛著『家人們誰懂啊!被學校學姐給騙了』,然後掛出你的照片哭成悲傷蛙,在抖音寫小作文控訴『邱霜遲這個女人啊,她騙我感情還騙我KPI』?難道我林懷恩不要面子的嗎?」
「你……」邱霜遲被他氣得哭笑不得,深深的呼吸了幾下,才又看向他,滿臉肅穆的說道,「林懷恩,我邱霜遲不是那種人,只要你能做到……」她又深吸了一口氣,莊嚴的像是發誓,「.……我保證讓你如願以償。」
「遲姐,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他笑著說道,「我就單純的想看看你的誠意是什麼。」
「林懷恩.……」邱霜遲豎起了眉毛,咬牙切齒的說道,「你能不能正常點說話?」
「我開個玩笑而已,你不喜歡嗎?」他聳了聳肩膀,「我只是在用一種更能讓你放鬆的語態和你進行溝通。我覺得你實在太緊張了。」
「你覺得我現在這種狀態適合開玩笑嗎?」邱霜遲的聲線在空氣中微微發顫,似乎隨時會斷掉的弦。
「遲姐,越是這種情況,我們越得冷靜從容,哪怕是裝都得裝作若無其事。我們這些學金融的,要是沒點扛波動的心理素質,就跟站在風口等鐮刀的韭菜沒有什麼兩樣,被割起來,都不帶打招呼的。」他說,「放輕鬆點。」 邱霜遲閉了一下眼睛,梧桐葉的影子落在她闔上的眼皮上,薄薄的,像一層金色的霜。片刻之後,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說得對。」她睜開眼睛,瞳孔里的鋒芒像被砂紙打磨過,沒那麼銳利扎人了,「是我應激了。最近……最近繃得有點太緊了……」
「理解。」林懷恩點了點頭,「但真沒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緊張兮兮的模樣。我說句實話,你已經把你能做的都做了。簽合約這件事,說白了就是你最後的操作空間了。無論你和我簽不簽合約,你的選擇無非是交給我,或者交給文一奇,又或者乾脆聽天由命交給老天爺。但既然你已經選擇了我,就到了喜聞樂見的相信命運的環節,遲姐,躺平的精髓不是放棄,而是躺對地方,沙發不行,地板太硬,最好是床,還是面朝大海夏風微醺的床……」他沖邱霜遲眨了眨眼睛,「所以簽下合約吧!安心當你的鹹魚。翻身多累啊,我替你翻.……」
邱霜遲冷笑一聲,「我真是謝謝你啊林懷恩.……」她沒好氣的說,「聽到你還要幫我翻身,我更焦慮了。」
「不客氣,焦慮也是情緒價值的一部分。」
邱霜遲收起了其他多餘的表情,凝視著他直截了當的說:「既然你這麼有底氣,你就直接說你安排哪一天吧。」
「就星期五吧。」他說,「不過,還有一個細節.……」
邱霜遲皺了皺眉頭,眼神里又跳出了警惕,「你說。」
「星期五去之前,我得確保我的付出得到應有的.……」他停頓了一下,微笑著說道,「正向反饋.……」
「所以你還是不相信我。」邱霜遲點了點尖尖的下巴,冷淡的說道,「好吧,你說你要怎麼樣的保證?別跟我說你要我手持證件照,給你拍果照就行。」
林懷恩擺手,「這是國產網絡貸劇情,我向來不看國產片。」
「國產片怎麼了?再說了好賭的父親,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失足的她不才是標準國產劇情嗎?」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 邱霜遲冷笑,「你喜歡變態日本鬼子?要整什麼失足千金之類的狠活?」
林懷恩注視著邱霜遲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對方,像是鑑賞一件值得長久觀賞的藝術品,遲遲沒有說話。
邱霜遲被他看得心底發毛,雙手抱胸,挑了挑眉毛說道:「林懷恩,你適可而止啊!你不要失去了最後一點殘存的人性,讓我對你最後的一絲好感也沒了啊!」
「好感?」他搖頭,「我不需要你的好感,我需要的是你的服從,邱霜遲,你得認清你的地位。」
邱霜遲點頭,滿臉深惡痛絕的表情,「你很可以.……林懷恩。」
他像是全然不在意邱霜遲的厭惡,淡然的說道:「星期五,你cos成十八號,下午我給你酒店地址,你來找我.……你得先簽訂合約,繳納定金……」說完他邁開步伐,向著前面繼續走,「.……然後等見過你爸爸,我們就可以履行約定,繼續度過一個美好的周末,直到星期一……」
風忽然間停了。
這個剎那,梧桐樹葉不再沙沙作響。就連馬路上的汽車都消失了一樣,整個長街就像是被限流了似的寂靜無聲。
幾片梧桐葉從陽光中飄了下來,打著旋,旋轉了好幾圈,恰好在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落在他們之間。
「你真是個變態。」
邱霜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持續的沒有表情,但也不是那種冷酷的沒有表情,而是麻木無奈的沒有表情。
林懷恩已經越過了邱霜遲,頭也不回的說道:「你說的對。」 邱霜遲轉過身,也繼續向前走,她的步履又急又硬,靴子的鞋跟敲在磚面上「噠噠噠」的,像一梭子又一梭彈打在防彈玻璃上。
很快她就超過了他,快速向著學校的大門走去。林懷恩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疾不徐。很快,他就看見邱霜遲走出梧桐樹的陰影,走進校門口三月的陽光里。
這時邱霜遲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他,「那就說好了,周五見。」她頓了頓,「這些事情不要告訴我弟弟,我不希望他知道。」
「好。」
邱霜遲點了點頭,沒有再停留,快步走進了學校那略微有些斑駁的大理石大門。林懷恩注視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她穿過正門大路那兩排銀杏樹,隨後拐了個彎,那頭陽光般的金色就消失在道路拐角的後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點開了微信,在為數不多的好友里找到了一個頭像,一個太極圖的頭像,十足像是年齡很大的老登,為了泡妹整出來了裝逼頭像。
「關學姐,我星期五晚上八點,帶人去見邱傳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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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恩推開寢室門,把書包掛在衣鉤上,剛準備爬上床打坐休息一會,旁邊的床上就傳來了邱逸欽的聲響。
「林懷恩.……」
他抬頭向著床上望去,邱逸欽正坐在蚊帳包裹的床上,「怎麼了?」
「你……你.……上次……上次……答應……幫我……幫我……的事情.……安排……安排得.……怎麼……怎麼樣了?」邱逸欽吞吞吐吐的說道。 他笑了一下說道,「你不問我,我剛要對你說……」
「微信.……」邱逸欽左右看了看正在刷手機的章璞成和正在看書的簡弘俊,舉起手機,神神秘秘的輕聲說道,「微信聊……」
他搖了搖頭說道,「不用微信。」他爬上了床,直接在邱逸欽的大腦里說道:「你想說什麼直接在大腦里說就行。」
邱逸欽見怪不怪,點了點頭,同時在大腦里回應道:「好。」
「星期五的晚上八點。」他說,「不過你下午就要來找我,並且要cos成十八號……」
「人造人十八號?」邱逸欽雙手抱胸,隔著蚊帳看向他滿臉不解,「你想要幹什麼?」
林懷恩翻了個白眼,「你想多了。」他說,「我不是那種人。」
邱逸欽「哦」了一聲,依舊抱著胸點頭說,「我知道了.……」他又隔著蚊帳,難以啟齒的說道,「不過.……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我姐姐。」
林懷恩笑,隔著蚊帳沖邱逸欽眨了眨眼睛,「當然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