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是在放學的時候收到關音的消息的。他剛剛走出光華樓,口袋裡的手機就開始震動。他掏出來點開微信,一條未讀來信來自那個登味十足的關音學姐。
他點了進去,不是文字,而是三十多秒的語音。他思考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了藍牙耳機戴上,他打算獨享關音的聲音,而不是和其他人分享。
等耳機里傳來了「連接成功」的提示,他按下了語音條。關音的聲音立即降落在他的耳膜上,也不知道是降噪耳機的音效太好,還是關音的聲音實在太特別,他感覺就像是.……就像是一把裁紙刀如同剪開硬挺的宣紙一般,剪開了他的耳膜。
「星期五沒問題,但你不要帶太多期待。邱傳楷這個人,不屬於那種會被語言擊垮的類型。他不僅非常清醒,還極端頑固,最關鍵的是他認為自己最夠乾淨,不存在破綻。他已經把局勢看得清清楚楚,開口,就是斷線,不開口,就是掉線而已。所以他的選擇很明確,就是讓呼吸成為唯一的聲音。」
林懷恩思考了一下,發了段文字,「國監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包括幻術?」
「是。也就被捕前三天他回答了問題,當關長鄒翼自殺之後,你問他什麼,他就只有一句話:該說的我都說了。到現在為止九十九天,他沒有在說過任何一個其他的字。不管面對什麼,他都穩定的像台只會復讀的機器。」
關音接著發了第二條語音,語氣里摻雜進的是一絲很難察覺的溫度,那是對值得尊敬的對手才會流露出的、冰冷的敬意。
「我很少見過這樣的人,一生小心翼翼謹言慎行,沒有犯過任何錯誤,也確定自己不會犯下任何錯誤的男人。所以星期五,不管你帶誰去,估計都不會有作用。甚至你要準備的,不是問題,而是能讓開口的鑰匙。」
「我明白了。」
「另外,邱傳楷修的是閉口禪,現在差不多已經沒有人修的禪功,因此,實際上幻術對他沒有作用。」
「那我提前先見見他。」
「什麼時候?」
當&前@章#節$內%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節)請(退&出%閱#讀|模*式!加載中... 林懷恩知道關音是來找他的,加快速度把東西塞進書包,單肩挎上,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朝後門走去。他走到側身站在門邊的關音面前,語氣隨意的問道:「等我?」
「嗯。」關音點頭,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靜,像一潭不會起風的水。而教室里的氣氛瞬間降低到了冰點,即便開學第一天的課,關音已經為他站過台,大家也都覺得那是偶發事件,當意外變成了不是意外,就叫人.……心情複雜。
林懷恩點頭,關音沒有任何解釋,他也不想說什麼多餘的話。
「走?」關音詢問。
「嗯。」這下輪到他雲淡風輕了。他看著關音轉身,跟在她的身後,穿過教室、走廊,那些驚愕的、艷羨的、不可思議、嫉妒的目光。不過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關注,習慣了聚光燈,如今他早就可以目不斜視,毫不關注。
走出光華樓的時候,空氣陡然清新起來,春天的風順著校園裡那些青綠色的樹梢流動。那種流動很好看,不是你看不見的風,而是你能看見樹葉在風中翻湧,像一片綠色的海。在嘈雜的人聲中,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依然清晰可聞,像是一首背景音樂,從不被任何人聲淹沒。
林懷恩跟著關音走在林蔭道下,一襲道袍的她,像是風在跟隨著她流動,又或許是世間萬物都在跟隨著她流動。風和樹的撞擊,人與人之間的擁擠,都與她無關。她就如同一條置身事外的大江大河,按著自己的軌跡,不急不緩地向前奔涌。路上的學生自動給她讓出一條道,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種本能,就像你看到一輛勞斯萊斯開過來,會下意識地往路邊靠。
兩個人都不說話。
林懷恩沒有問去哪裡,關音也沒有說去哪裡。就這樣一個走在前面半步,一個落後半步,以一種既不生疏也不熟絡的姿態向前走。那種距離感很微妙,像是兩根平行的鐵軌,永遠在一起,但永遠不會相交。
寂靜無聲的直到走到停車場,林懷恩也不覺得無聊、乏味,也沒有試圖找個什麼話題和關音尬聊。對他而言,和關音不言不語的走在一起,純粹是一種享受,就像是你身處一座巍峨大山,你不需要任何言語,只需要欣賞和享受就足夠了。
不過稍稍出乎他意料的是,關音居然在他的那輛藍色烈馬旁邊停了下來。她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讓林懷恩差點沒站穩的話:「很好的車。我來開。」
「哦。」林懷恩定了定神沒有表示異議。他對關音知道自己把車停在哪裡這件事絲毫不感到意外。此刻他甚至合理懷疑,這副領館車牌就是關音幫他弄的。
當&前@章#節$內%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節)請(退&出%閱#讀|模*式!加載中... 關音把車停在一座全金屬的灰色正方形樓宇旁邊。那棟樓沒有肉眼看得見的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看起來像是某種科幻電影裡的建築。
林懷恩下了車,又跟著關音又通過了三道戒備森嚴的門禁,指紋、虹膜、聲紋,一個不落。每一道門打開的時候,都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像棺材蓋被掀開一樣的悶響。
終於,他們進到了大廳,大廳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只有屏幕和攝像頭亮著。關音帶著他等待了一會,就有一個穿著全屏蔽服的警官,領著他們進了電梯,向下沉降,到了負三樓,又走過一條冗長的走廊,才到了一間亮著燈的房間。
這房間的裝修風格,林懷恩在電影裡見過,屬於是那種審訊重犯的房間。不鏽鋼桌子和椅子,全都是焊接在金屬地板上的,你想挪動一寸都做不到。桌上只有一盞檯燈,簡約到極致,燈罩是鐵皮做的,燈管是那種慘白的LED,光線直直地打在桌面上,沒有任何柔和的餘地。除了一張桌子、三張椅子、一盞檯燈之外,房間裡什麼都沒有。一側的牆壁看上去和其他牆壁沒有區別,但林懷恩知道,那是單向玻璃,另一面肯定站著幾個穿著西裝的人,端著咖啡,觀察著這邊的一舉一動。
「你在這裡等一等。」關音說。
林懷恩點頭。他環顧了一下房間,然後做了一件讓關音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的事。他走到桌子對面,坐到了那張原本應該是犯人坐的、沒有坐墊的金屬椅子上。
硬。冷。不舒服。但他就是選擇坐在了這裡。
他看向那盞審訊檯燈,慘白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幻想了一下自己在這樣的環境下,極限七十二個小時不睡覺,會不會崩潰。
應該不會。對於一個覺醒者來說,這個時間得擴大到三百三十六個小時,十四天。十四天不睡覺,大概會有點困,但不至於瘋。他甚至在腦子裡計算了一下,如果換成關音,她能在這種椅子上坐多久,答案是無期限。她本身就是一塊冰,坐在哪裡都一樣。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門開了。
兩個全副武裝的警衛,押送著一個戴著手銬和腳鐐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銬和腳鐐之間的鏈條隨著他的步伐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在地上拖行。
林懷恩側頭看去,邱傳楷進來了。他很瘦。瘦到顴骨高聳,下巴銳利得像一把刀。但他的眼睛很深邃,像是兩口看不見底的井。兩鬢的頭髮已經花白,但五官底子很好,能看出來年輕時絕對是個帥哥,和邱霜遲、邱逸欽姐弟倆有幾分神似。
當&前@章#節$內%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節)請(退&出%閱#讀|模*式!加載中... 林懷恩看向坐在對面的邱傳楷,笑了笑,「我想邱先生應該是知道我的。」
邱傳楷沒有回應。他就那樣隔著慘白的燈光注視著林懷恩,表情像一尊石雕。不冰冷,不溫暖,就是那種絕對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那種眼神,像是一台正在掃描你的機器,不評判,不反應,只是接收信息。
林懷恩也不在意。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進椅背里,抬眼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白色的光管在金屬框架里嗡嗡作響,像是在哼一首跑調的催眠曲。
「今天我來,也不是和邱先生交流的。」他收回目光,看著邱傳楷,語氣里全是坦蕩,「單純就是想跟您說說我的故事。你說不說話,都沒有關係。」
邱傳楷維持著表情,依舊像是石雕坐在椅子上,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是聾了一樣。
「我想一下,應該從哪裡說起?真要說的話,這個故事實在太長了。那我就先介紹一下我的背景,再從我高一的暑假開始說起吧我叫林懷恩。我的外公是林建業——華隆集團的董事長,也算是名聲顯赫的大人物。明面上,他是世界五百強的締造者。實際上,他不過是文家的白手套。知道的人都嘲笑他是奴才,是包衣……但這沒什麼關係,反正我們林家也貌似得到了一些尊重和財富。直到我高一那年,我外公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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