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訪問(十四)
1647年11月2日,皇家宮殿(原黎塞留府邸)。
黎塞留生前斥巨資建造的這座府邸,在紅衣主教去世五年後依然保持著令人敬畏的威嚴。
長達四十二米的主畫廊中,兩側牆壁掛滿了魯本斯、范·戴克等弗拉芒大師的傑作,畫框上的金箔在數百支蠟燭的光暈中閃爍。
波斯地毯厚實得能淹沒鞋跟,走在上面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天花板上,奧林匹斯諸神與法蘭西歷代英雄在畫師筆下交融,金色的雲彩仿佛要從畫框中流淌下來。
此刻,在府邸二層會議廳里,一場正式的外交會談正在進行。
馬扎然坐在主位,他今天沒有穿樞機主教的法衣,而是選擇了一身簡潔的深藍色絲絨禮服,裁剪得體,只在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金質十字架。
在他對面,新華訪歐大使哈維端坐著,深藍色的新華式立領禮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副使林阿福坐在他右側,面前的桌上攤開一本厚厚的記事本。
醫官葛天方與幾名使團隨員坐在後排的靠牆椅子上,他的裝束依然樸素,但在今天這個場合,那份從容反而顯得格外突出。
「哈維大使,」馬扎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在我正式開啟今天的會談前,請允許我再次代表法蘭西王室及政府,對你們挽救國王陛下的生命表示最深切的感謝。」
「這不僅是對王室的恩情,更是對法蘭西王國穩定的拯救。在巴黎,在我們的宮廷里,每個人都在談論這個奇蹟。」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因此,我想直截了當地問:你們想要什麼回報?黃金?
貿易特權?還是————某種政治承諾?」
這番話開門見山,毫不掩飾交易的意味,坦率得讓在場的幾位法國官員都微微側目。
在場的法國官員們,財政大臣米歇爾·帕蒂耶爾、外交國務秘書德·利昂庫爾、軍事國務秘書塞巴斯蒂安·德洛姆均等人皆抬頭望了過來,等待著東方客人的回答。
哈維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雙手輕輕交疊放在桌上。
「樞機主教大人,」他緩緩開口,「新洲華夏共和國尋求的不是回報,而是友誼與合作。我們為國王陛下診治,因為這是人道之舉,任何一個文明國家都會這麼做。」
「在我們新華人價值觀里,生命無分國界,每個人都值得被拯救。醫生救治病人,不需要考慮病人的國籍、信仰或地位。這,是我們文明的底線。」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回應了馬扎然的直白提問,又巧妙地拔高了新華人的品質和情操。
米歇爾·帕蒂耶爾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德·利昂庫爾的眉頭舒展開來。
就連一直緊繃著臉的德洛姆,臉頰上的那道傷疤也似乎柔和了些許。
哈維頓了頓,認真地看著馬扎然:「如果樞機主教大人堅持要問我們想要什麼」,那麼我可以坦誠相告,新洲華夏共和國真正尋求的,是友誼與理解。」
「是希望法蘭西王國能真正了解我們,一個在新洲大陸西海岸崛起的共和國,一個願意與所有國家平等交往、和平貿易的新夥伴。」
他看了看在座的其他法國官員,繼續說道:「我們不求施捨,不乞求特權。我們只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法蘭西的商船抵達新洲的港口,當新洲的商品出現在巴黎的市場,當兩國的學者坐在一起交流知識時,人們會說:看,這是兩個偉大文明之間的對話,而不是施恩者與被施恩者的交易。」」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
米歇爾·帕蒂耶爾臉上若有所思,他在評估這位新華大使話中的誠意。
「但友誼需要具體的表達,不是嗎?」馬扎然身體靠回椅背,十指相對,微笑著說道:「我注意到你們施用的藥物————非常特別,也非常神奇。」
「你們是如何做到的?在歐洲,即便是最好的醫生都對————傷口感染束手無策。」
話音一落,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葛天方身上。
葛天方只是微微欠身,臉上充滿了驕傲和滿足:「樞機主教大人,這種神奇的藥物,是我們新華無數醫療研究者花費數十年心血,通過無數次的實驗,才最終獲得的成果。」
「它對多種危險的疾病都有奇效,包括傷口感染、膿腫、肺炎、猩紅熱、炭疽————甚至是一些難以醫治的梅毒、淋病。」
「而國王陛下的傷口感染,正好在這種「特效藥」的治療範圍內。」
「哦,太神奇了。」馬扎然微微點頭,「這樣的藥物————可以大批量購買嗎?或者,法蘭西是否能夠學習製造方法?」
哈維和林阿福立時交換了一個眼神。
沉吟片刻,哈維露出為難的表情:「樞機主教大人,非常抱歉。這種特效藥」的生產過程極其複雜,需要特定的材料、嚴格控制的製取環境,以及極為精密的提取設備。」
「即使在我們國家,它的產量也十分有限,往往只能滿足最關鍵的需求。但製造技術的分享————這涉及到我國核心的商業利益和長期投入的研究成果,目前無法對外公布。」
馬扎然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這樣的救命神藥,怎麼可能輕易分享?
就像威尼斯人將玻璃製造技術視為國寶,就像荷蘭人嚴守光學鏡片的秘密。
在這個時代,獨享的技術就財富。
「對此,我表示理解。」馬扎然說,「那麼其他方面呢?貿易?比如軍火貿易?我聽說————」
他的語氣變得冷淡,「你們新華向西班牙提供了不少武器裝備,比西班牙人自己生產的更精良。」
房間裡氣氛陡然微妙起來。
塞巴斯蒂安·德洛姆國務(軍事)秘書皺起了眉頭,幾位軍事顧問也投來警惕的眼神。
法國與西班牙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八年,兩國在佛蘭德斯、義大利、加泰隆尼亞多條戰線交戰。
任何流入西班牙的先進武器,都意味著法國士兵要付出更多鮮血。
哈維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林阿福翻動記事本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樞機主教大人,」哈維斟酌著詞句,「新洲華夏共和國與西班牙王國確實有貿易往來,其中也包括一些軍事裝備的銷售。」
「但請相信,這些都是純粹的商業行為,並不針對任何特定的國家或政治目的。我們是一個開放的國家,與任何願意平等交往的國家進行貿易,是我們的基本原則。」
「不針對特定的一方?」馬扎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西班牙在歐洲有許多敵人,其中就包括我們法蘭西。你們向他們提供武器,就是在增強他們對抗我們的能力。」
「這些武器,很可能會在戰場上殺死成千上萬的法國士兵。」
「樞機主教大人,我理解您的憤怒。」哈維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但請允許我提醒你一個事實,當法蘭西的商船將武器賣給奧斯曼帝國時,那些武器也被用來對抗整個基督教世界。」
「當法國的鑄炮廠向瑞典出售火炮時,那些火炮同樣可能被用來對抗神聖羅馬帝國,殺死了無數的天主教士兵,其中很多還是法蘭西曾經的盟友。」
「所以,國際商業活動遵循的是市場原則。西班牙向我們提出購買需求,我們的工廠和商人自然會滿足他們的訂單。」
「如果有法國商人願意購買我們的商品,我們也同樣歡迎。即便,你們提出軍火武器的採購要求,我們也依舊會履行這樣的合同。」
這番話說得坦率而直白。
但馬扎然的表情反而緩和了些,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
因為他聽出了新華人的弦外之音:新華不會為了法國而放棄西班牙,但同樣,他們也不會為了西班牙而敵視法國。
他們————真的只是想做生意。
因為,他們在遙遠的北美西海岸,對歐洲大陸的事務更為————超脫。
所以,新華不希望在歐洲選邊站,他們期望與各方都保持必要的外交關係,從而維持自己的超然地位和商業利益。
明智,但狡猾。
「那麼,我們雙方先擱置彼此間的分歧和爭端,來談談更實際的合作意向。」馬扎然提議道。
接下來的時間裡,會談進入了實質階段。
林阿福的筆在記事本上飛快記錄,一頁又一頁被寫滿。
雙方就多項議題進行了深入討論:
第一,建立領事外交關係,互駐外交使節或貿易代表。法國承諾在羅馬教廷和其他歐洲宮廷為新華爭取外交承認。作為回報,新華承諾在涉及法國核心利益的問題上保持「善意的中立」。
第二,簽署框架性的貿易協議,互相給予同等貿易待遇。兩國各自開放彼此的港口,允許對方商船進入—儘管,雙方目前不太可能展開直接的貿易往來——以加強貿易交流。
第三,開展科技和文化交流,雙方同意在官方和民間進行諸多領域的交流,不受限制地邀請對方學者訪問。
第四,在軍事領域保持溝通渠道。雖然不簽署任何性質的盟約,但雙方同意定期交流各自關切的安全問題。
第五,————
第六,————
條款羅列了很多,足足有十餘條,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大多數都是原則性的、框架性的承諾,缺乏具體的實施細節和約束力。
相比新華與葡萄牙、西班牙已達成的實質性貿易協定,這份備忘錄更像是一份意向聲明。
但新華使團很清楚一點,就目前來說,新華與法國的交集點並不多,而這也意味著雙方能切入合作的事項也相當有限。
但使團上下對此卻很滿意,國際政治就像下棋,今天的落子是為了明天的布局。
只要建立了正式關係,只要打開了貿易大門,後續的深入合作自然會水到渠成。
嗯,我新華的影響力遲早會輻射到大西洋,以及整個歐洲大陸。
一個新的勢力,正在緩緩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