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長鯨灣(一)
在巴黎,在羅浮宮華麗的殿堂里,馬扎然樞機主教和哈維大使剛剛簽署了友好合作備忘錄。
雙方都以為這是兩個遙遠國家之間第一次的接觸。
但他們都不知道,在北美大陸的冰原上,在極夜的黑暗裡,這兩個國家的子民已然相遇了。
不是在談判桌上,而是在生存的邊緣。
不是通過外交辭令,而是通過槍口和病魔。
1647年12月11日,位於長鯨灣白熊堡(今哈德遜灣邱吉爾港),已是酷寒的冬季。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觸手可及,壓著一望無際的雪原。
九曲河(今邱吉爾河)已經凍成了堅硬的冰晶,從上游蜿蜒而下,在入海口處形成一片破碎的冰凌區,在昏暗的極地微光中泛著幽藍,像無數把倒插的刀刃。
狂暴的大風從長鯨灣廣闊的冰面刮來,裹挾著細密的雪粒,打在白熊堡原木壘成的牆壁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像是無數蟲子在啃噬木頭,晝夜不停,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屯長鄧知節站在瞭望塔上,舉著望遠鏡向外望去。
他今年三十二歲,退伍軍人出身,臉上被極地的寒風和紫外線刻上了深深的皺紋,兩鬢有些花白,身上裹著厚重的熊皮大衣,領口、臉上圍著一條深灰色呢絨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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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寒氣依然透過衣物的縫隙不斷鑽進身體裡。
整個木堡很安靜,就連幾隻雪橇犬也蜷縮在狗窩裡,沒有一絲動靜。
現在是午後兩點,但極地的冬季,白天只有四五個小時的微弱光線。
太陽永遠不會升到地平線以上,只是在天邊徘徊,給世界染上一層病態的的鉛灰色。
再過幾個小時,這最後的光線也會消失,整個大地都籠罩在深藍色的暮色或完全的黑暗中。
大部分人都還在睡覺,這是極地越冬的生存策略:減少活動,節省熱量和食物。
鄧知節的視線落在數百米外那艘擱淺的法國探險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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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凍在離岸約一百多步的冰面里,傾斜著,主桅已經折斷,船身一側有個巨大的破口,像是被巨獸咬了一口,那是兩個多月前撞上冰山留下的傷口。
船帆被拆下來補了堡內幾處漏風的屋頂,纜繩用來加固木牆,有用的零件都已卸下,現在存放在堡內的倉庫里。
現在它只是一具逐漸被冰雪掩埋的殘骸。
「屯長。」
身後傳來年輕的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顫抖。
鄧知節回頭,看到屯丁李水生抓著一個酒壺上來。
木梯結了冰,很滑,李水生手腳並用,最後一步幾乎是跌進瞭望塔的。
「小心點。」鄧知節伸手扶了他一把。
「沒事,摔不著。」李水生咧嘴一笑,露出被凍得發紫的嘴唇。
他比鄧知節小八歲,今年二十四,自兩年前白熊堡設立時便駐守此地,算是老資格了o
他個子不高,但異常結實,臉頰上有兩團典型的紅暈,那是長期在雪地反射的紫外線照射下形成的。
「給,喝口暖暖。」李水生遞過酒壺。
鄧知節接過來,擰開蓋子。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酒是順德(今溫哥華市)酒廠釀製的金川大曲,用精製高粱和冰川水釀造,度數極
高,是專門供應極地拓殖點的禦寒物資。
他仰頭喝了一小口,酒液如同火焰般滑過喉嚨,在胃裡炸開一團熱浪。
這股熱流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凍僵的手指似乎都恢復了些許知覺。
「那些法國人怎麼樣了?」鄧知節呼出一口白氣,將酒壺還給李水生。
「還那樣!」李水生不以為然地說道,「有個傢伙好像牙齒掉了,中午吃飯時,一顆牙齒還落到湯碗裡,帶著血絲,把飯食弄得血糊糊的。」
「看著,真他娘的噁心!老陳說,他們的敗血症已經到了出血期」。牙齦出血、腫脹,皮下瘀斑,接下來就是內臟出血。」
「估摸著,再捱個十天半個月,就會內臟器官壞死,差不多就嗝屁了。」
鄧知節沉默望著遠處的雪原,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覺得這些法國人————有用嗎?」半響,他幽幽地問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嗯?」李水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屯長會問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然後撇撇嘴,「要擱著夏天的時候,這些法國人還有些用處。可以砍柴,可以獵取皮毛,可以驅使他們翻翻田地,種些土豆、蕪菁或捲心菜用來補充日常所需。」
「但是吧,」他加重了語氣,「這好巧不巧是冬天,啥活計也做不了,純粹消耗咱們
的物資。一個個得病死了,倒也省事。要知道,兩個多月前,他們發現咱們白熊堡,可是存了搶一把的歹毒心思。」
「咱們沒將他們盡數殺死,已然算仁慈了。要我說呀,就該將他們扔到外面的荒原里餵狼,或者自生自滅。省得浪費糧食和柴火,還占用一間木屋。」
「呵,是不是堡里的其他人也都這麼想?」鄧知節笑了笑。
「也不是。」李水生伸出手使勁揉了揉凍僵硬的臉,「唐文書就覺得這些法國人挺可憐,想要讓他們活。昨兒晚上還在念叨,說能不能把他那份蔬菜罐頭省下來,分給法國人。」
「我看呀,他就是讀了幾年書,同情心泛濫了。也不想想,白熊堡是什麼地方?咱們這裡距離新華本土幾千公里,氣候環境惡劣,每一份食物都極其寶貴,尤其是那些防止敗血症病發的蔬菜罐頭和泡酸菜一點都不能浪費了。」
「要是想要那些法國人活下去,那不得從咱們嘴裡搶食物?那可不行!咱們二十多號兄弟的命,難道還不如十幾個法國俘虜金貴?」
「你小子倒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鄧知節笑罵道,但語氣里絲毫沒有責備的意思。
「哎呦,我的屯長!」李水生嚷道:「咱們的同情心得看對哪些人不是?那些法國人,可不是什麼好鳥。」
「當初審問他們時,說是奉了他們的勞什子新法蘭西總督的命令,尋找皮毛貿易的「後門,是來跟咱們新華搶地盤的。」
「要不是咱們來的早,建了這座木堡,手裡還有家把什,說不定就要被他們給一鍋端。你說說,要是咱們落在這幫法國人手裡,能落下好嗎?」
兩個多月前,長鯨灣的海水尚未完全封凍,一艘法國探險船被極地風暴(即威利瓦風暴)吹離了既定航線。
這股風像一隻大手,把船從海灣的中部狠狠地掃向西部,然後撞上了一座小冰山,嚴重受損,隨風漂流至海灣西部白熊堡附近。
當這群驚魂未定的法國探險者爬上岸後,經過一番搜尋,不期發現了位於九曲河口(今邱吉爾河)位置的白熊堡。
這些來自「文明世界」的殖民者以為遇到了當地土著,遂一手持著火槍,一手拿著騙人的玩意,準備像對付聖勞倫斯河流域的印第安土著一般,獲得對方的「援助」。
然而,萬萬沒想到,這座數十米見方的木堡赫然出現了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土著」,在釋放一輪火槍,打到數人後,成功地解除了所有人的武裝,乖乖地舉手投降,成為他們的俘虜。
經過一番艱難地「溝通」,僅存的二十一名法國探險者竹筒倒豆子般將他們的來源和目的全都交代了。
正如李水生所說,他們是來尋找皮毛貿易的「後門」的。
這個時期,法國人的皮毛貿易中心在聖勞倫斯河流域(蒙特婁、魁北克)。
但是,要獲得高質量的海狸皮,法國商人必須僱傭印第安人或親自深入內陸,通過大湖區,長途跋涉數千公里。
這條路不僅路途艱險,而且運輸成本極高(主要靠獨木舟)。
有印第安原住民(特別是克里人)告訴法國探險家,北方有無數條曲折河流都直接通向一個巨大的「北方之海(即哈德遜灣)」,擁有極為豐富的毛皮資源。
法國人懷疑哈德遜灣就是那個「北方之海」,如果能通過海路直接進入哈德遜灣,再溯流而上,就能繞過大湖區和遍地沼澤水網的漫長陸路,直接在源頭收購皮毛。
這將徹底顛覆貿易成本,為他們帶來滾滾暴利。
當然,此舉也有與英國人的競爭的架勢,具有一定的地緣政治目的。
雖然英國人在1610年和1631年的探索後暫時沉寂,但法國人知道英國人對這片區域有野心。
為了確保法國對「新法蘭西」領地的壟斷權,法國殖民當局和商人都希望能搶先探明哈德遜灣的水文情況,確立法國的「先占權」,防止英國人捲土重來,切斷法國皮毛貿易的後路。
除了上述兩個目的外,還有就是順路尋找「西北航道」。
儘管,這個時期的主流觀點開始認為哈德遜灣可能不是通往中國的航道,但並未完全
死心。
任何一次探索都帶有「萬一發現了呢」的賭博心態。
如果哈德遜灣真的能通向太平洋,那麼發現者將獲得國王的巨額賞賜和永恆的榮譽。
於是,在六月中旬,法國人組織了這次探險活動,派出一艘排水量一百五十噸的小型帆船,出聖勞倫斯河,沿著拉布拉多半島的海岸線,朝哈德遜灣慢慢摸索而來。
卻不想,就在探險船進抵哈德遜灣中部海域時,遭遇極地風暴,被推到了海灣西部海岸,又撞上了新華在此設立的貿易站。
新華人俘虜了剩下的這些法國人,倒也沒怎麼為難他們,但也不打算將他們放了。
畢竟,免費的苦力還是很難得的。
更重要的是,不能泄漏新華人已經在此拓殖開發的秘密。
可幾個月下來,這些法國俘虜因為長期無法獲得蔬菜、水果之類的維生素補充,相繼患上了敗血症。
因為,為了保障留守的二十多名新華人的健康,這些法國人是無法享用堡中所存珍貴的蔬菜罐頭和泡酸菜。
要知道,這裡的冬季長達六個月,要想獲得物資補給,那得等到冰雪融化,然後從一千公里外的綏寧堡(今艾伯特王子市)通過小船,經過一條又一條河流輾轉送來。
如果補給無法送來或者晚到,甚至在途中因意外損失,白熊堡就必須削減必要的穀物消費,甚至不得不靠獵殺白熊、海豹、馴鹿來充飢。
但補充人體維生素所需的酸菜、蔬菜罐頭缺乏的話,則會導致敗血症的發生,這種脆弱性導致這座建立兩年的堡壘人口規模被嚴格限制在幾十人上下。
人口規模隨著經濟狀況和對冬季的預期而劇烈波動,使得該堡在設立後始終是一個軍事化的貿易前哨站。
「或許,這些法國人有些用處的。」鄧知節喃喃說道。
「有啥用?」李水生愕然。
「他們帶來的那艘船。」鄧知節說著,轉身下了瞭望塔。
李水生愣了兩秒,然後趕緊跟上:「船?那破船都凍在冰里了,船身還有個窟窿,有啥用?」
鄧知節沒有回答。
他下了瞭望塔,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徑直朝關押法國俘虜的木屋走去。
風更大了,捲起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