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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草原(二)

2026-10-16 13:41:00 作者: 一賤下天山

  第745章 草原(二)

  1648年7月18日,錦川堡(今卡爾加里市)。

  肆虐了大半夜的狂風已經停了,但它給大地卻留下了一片狼藉創傷,在晨光中觸目驚心。

  李顯清站在錦川堡東門外的高坡上,雙手背在身後,面色凝重地看著遠處的麥田。

  那是一片本該在七月的陽光下閃耀著金黃希望的原野,此刻卻如同被蹂躪過後的的戰場,滿目瘡痍。

  上千畝正處於灌漿期的小麥,成片成片地倒伏在泥土中。

  麥稈相互糾纏,麥穗垂頭喪氣地貼著濕土,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被風硬生生扯斷的莖稈露出的慘白茬口。

  「昨晚那陣風,來得太邪性。」錦川拓殖分司專員周世平站在李顯清身後半步,眼窩深陷,「半夜兩點還好好的,三點過後,就跟鬼哭似的從東崑崙山那邊壓過來了。不到半個小時,河邊的風車都被掀翻了三架。」

  李顯清沒有立即回應。

  他今年五十七歲,頭髮已大半斑白,但身板依舊挺直如松。

  八年前,他以內閣總理的身份「退居二線」,主動請纓擔任了新成立的內陸拓殖開發委員會主任。

  許多人不理解這位曾執掌中樞的重臣為何選擇深入荒野,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片新大陸上描繪未來的藍圖,比在朝堂上處理那些永遠扯不清的舊案更有吸引力。

  當然,現實遠比藍圖殘酷。

  「走,下去看看。」李顯清邁步走下高坡,馬靴踏過被風吹折的草莖。

  他身後,七八名拓殖司的官員和兩名農技官連忙跟上。

  一行人穿過堡牆外圍新開闢的菜園,這裡的豆角和番茄架子也東倒西歪,但情況比小麥田好得多。

  走到田邊,發現已經有十幾名農人跪在泥濘中,試圖將一些倒伏的麥稈輕輕抬起,讓其恢復直立狀態。

  「哎————你們不能這麼做!」農技官王自安喊了一聲,快步沖了過去。

  他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孔被陽光曬得黝黑,此刻卻急得發紅,「誰讓你們扶的?————誰讓的?」

  農人們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停下動作。

  其中一個瘦小的漢子怯怯地說:「王技官,這麥子都趴地上了,不扶起來,不是全完了嗎?」

  「唉,你們這麼硬扶,這麥子地莖杆不得全折了?」王自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幾叢麥稈,指著連接處,「看這裡,昨晚的大風讓莖杆基部已經受損了,只是還沒徹底斷開。」

  「可你們倒好,這麼一用力,咔嚓一聲,徹底斷了,這些麥子就真沒救了!」

  他站起身,環視著周圍越來越多的農人,聲音提高了些:「你們這裡所有人難道都沒有種過麥子嗎?倒伏的麥子是不能扶的,這樣反而是損傷它的莖杆。記住嘍,從現在起,誰也不要再去扶。要不然,就等著整片田地絕收吧!」

  人群一陣騷動,不安的低語聲四起。

  

  周世平正要命人上前維持秩序,李顯清卻已走了過去。

  「鄉親們,」李顯清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沉穩,讓人不由自主地靜下來,「農技官的話,就是農事上的軍令。我知道大家看見麥子倒伏,很是心疼,都會下意識地想要將它們盡數扶正。」

  「畢竟,辛辛苦苦種了半年的莊稼,眼看就要灌漿飽滿了,遭了這場災,誰心裡不跟刀割似的?我李顯清心裡也疼。」

  他彎腰抓起一把泥土,黑油油的細土從他的指縫間漏下。

  這是山東(即落基山脈以東)地區引以為傲的黑鈣土,八年前他們剛到這裡時,就被這土地的肥沃震驚了。

  插根筷子,都能生長發芽!

  「可越是這時候,越要講方法。」李顯清將土撒回地面,拍了拍手,「小王,你把接下來的補救章程,給大家說清楚。周總管,你安排人,按農技官說的,立刻準備物料,組織人手。耽誤一刻,損失就多一分。」

  「是!」周世平和王自安同時應道。

  王自安定了定神,開始布置搶災工作:「第一,立即停止任何試圖扶直麥稈的行為。」

  「第二,組織人手,清理田溝,確保排水通暢,絕不能讓倒伏的麥子泡在水裡發霉。」

  「第三,準備草木灰,堡里各家的灶膛灰、鐵匠鋪的炭灰,不夠了,就去圈一片草場燒了,全部收集起來,按每畝五到十斤的量,兌水五十斤,浸泡一夜後過濾,明天開始噴灑。」


  「這東西能給小麥補充營養(鉀肥),讓剩下的莖稈結實點,也能促灌漿。」

  「第四,腐熟的糞水,稀釋十五倍,過兩天葉面輕噴,補點速效養分。」

  「第五,他講解得很細緻,連如何過濾草木灰水、糞水稀釋到什麼顏色才算合適都說了。

  農人們聽得很認真,幾個領頭屯長、組長的已經開始分派任務。

  錦川堡建立八年,人口從最初的五十多人增長到如今的六百餘人,加上東固堡(今科克倫市)、樂平堡(今艾爾德里市)、濱河堡(卡爾加里市西南區)等周邊幾個拓殖點,整個錦川地區總人口已超過一千四百餘人。

  這些人里,除了大部分是直接從大明遷來的移民外,還有很多是在這八年間出生、長大的新一代,以及少量逐漸融入的土著。

  李顯清看著逐漸有序起來的人群,心中稍安,示意王自安繼續處理小麥倒伏的搶救事宜。

  一行人沿著田埂慢慢走著,腳下不時踩到倒伏的麥稈,發出細微的斷裂聲,每一聲都讓人心頭一緊。

  「李公,」周世平跟在李顯清身側,低聲匯報著更全面的情況,「這次大風波及的範圍不小。錦川堡周邊兩千三百畝小麥,倒伏嚴重的約有一千七百多畝,濱河堡那邊報來的消息,他們八百畝麥子也倒了七成以上。」

  「樂平堡偏離風眼,風速小點,但也有兩三成受損。東固堡————他們主要種的是土豆和玉米,受影響相對小些。」

  李顯清默默聽著。

  錦川拓殖分區這八年的開發,是以錦川堡為中心,沿著河流和適宜農耕的谷地呈放射

  狀展開的。

  除了主體堡壘,他們還建立了四座衛星式的屯墾點,開墾出超過六千多畝耕地。

  主要作物是小麥、玉米和土豆,這是為了滿足拓殖者對「主糧」的心理需求,也是因為這裡的氣候確實適合農作物生長——漫長的日照,涼爽的夜晚,相對乾燥的空氣,加上肥沃的黑鈣土,只要不遇到災害,本應是高產的糧倉。

  但老天卻總是要跟卑微的人類較勁。

  「世平,你記得兩年前那場雹子嗎?」李顯清忽然問道。

  「怎麼不記得?」周世平苦笑,「那年七月,下午三點半左右,天突然就黑了。雹子有雞蛋那麼大,下了整整兩刻鐘。」

  「堡裡屋頂的木板都被砸穿了好些。田裡的麥子、玉米————那真是,慘不忍睹。以至於,到了秋天,顆粒無收。」

  「去年呢?」

  「去年算是風調雨順。」周世平的聲音裡帶著懷念,「雖然春旱了一陣,但六月下了幾場及時雨,灌漿期陽光又好。」

  「三千多畝地,收了七百多噸各類糧食。除了留足口糧、種子,還能往東邊的幾座據點運去百多噸。」

  「當時,我們拓殖分區給中樞的簡報里陳述,錦川糧倉,初具雛形。」

  「初具雛形————」李顯清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複雜,「可這雛形,太脆弱了。一場風,一場雹,一場不該來的霜,就能打回原形。」

  一名拓殖司官員點頭附和道:「李公說的是。這裡的土地是肥,氣候也有優勢,但風險也大。七月灌漿期,水是關鍵。因為缺乏人力,咱們到現在還未建起完善的灌溉系統,只能靠天吃飯。」

  「雨水及時,就豐收,雨水不足,麥粒就乾癟,更別說這些突如其來的各種災害了。

  農書上說「麥倒一把草」,真不是嚇唬人的。」

  「按目前倒伏的程度,如果後續管理跟得上,減產能控制在兩成以內。要是再下場雨,或者處置不當,減產一半都有可能,甚至————」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李顯清望向西方,目光似平要越過廣闊的草原和遠處隱約可見的東崑崙山麓。

  「要是能有些機器就好了。灌溉的水車,排水的水泵,收割時哪怕有幾台馬拉的收割機————」他搖搖頭,「可這路,太難了。」

  這是所有內陸拓殖者心中最大的痛。

  從新華灣到錦川堡,直線距離不算遙遠,僅六百多公里。

  但中間卻橫亘著雄偉的東崑崙山脈和無數深切的河谷,唯一的通道是沿著幾條勉強可通航的河流,配合著勉強能通行馬車的谷道,想要實現大規模運輸根本不可能。


  八年來,從西海岸運來的最重的機械,就是幾台手搖式玉米脫粒機和一些鐵製犁頭。

  錦川堡現有的十幾座手工工場,包括鐵匠鋪、木器坊、皮革坊、磨坊,幾平全部依賴人力和畜力。

  那七八架風車算是最高級的動力源了,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

  「人口還是太少了。」隨行的一位年輕拓殖司吏員忍不住抱怨,「咱們這十來個據點,撒在這比半個大明還大的地方,三千多人,連個聲響都聽不見。」

  「中樞要是能多給點人,哪怕多給五萬————不,三萬,咱們就能把幾個據點之間的串成一片連起來,形成真正的控制區,而不是現在這樣,就守著十幾個堡寨和部分河道、湖岸那點地。」

  周世平瞪了那年輕吏員一眼,但沒呵斥,因為這也是許多拓殖官員的心裡話。

  自1640年第一座東崑崙山以東的內陸據點東固堡建立,八年間,他們向東推進了一千五百多公里,最遠的白熊堡已經能眺望到長鯨灣(哈德遜灣)的水面,理論上摸到了大西洋的入海口。

  這是一條偉大的拓殖通道,一串珍珠般的據點。

  可這串珍珠太稀疏了,每顆珍珠也太小了。

  三千六百餘人,撒在數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根本無法實現有效統治。

  李顯清看了那年輕官員一眼,語氣平靜:「你覺得中樞不願給?」

  年輕官員被問得一怔,嚅囁道:「卑職————卑職只是覺得,咱們這裡也是新華的疆土一部分,理應得到更多支持。」

  「中樞有中樞的難處。」李顯清緩步向前,靴子踏過鬆軟的田埂,「去年,新華總人口剛過九十萬。聽起來不少,可咱們的疆域從凜州(今阿拉斯加)的冰原,到永寧半島的沙漠,南北有多長?海岸線有多曲折?」

  「這九十萬人,就算全擺在海岸線上,也是捉襟見肘。新華灣、瓊江河谷、永寧灣(舊金山灣)、三河谷地(中央谷地)————這些地方,是根本,必須優先保障。」

  「那裡任何一地每年新增的工農業產出,可能就抵得上我們所有內陸據點數年的總和。要知道,發展經濟,提升國力,是需要考慮投入產出比的,也是要講究規模效益的。」

  「你說,換做是你執掌中樞,你會把有限的人口和資源,優先投到已經能穩定產糧、

  發展工業的熟地,還是投到我們這裡面積廣袤、看天吃飯,隨時可能因一場災就前功盡棄的險地?」

  年輕官員低下頭:「卑職————思慮不周。」

  「你的想法沒錯,我們確實需要更多人。」李顯清話鋒一轉,「但飯要一口一口吃。

  中樞能在維持沿海幾處核心區發展的同時,還願意每年擠出數百人補充給我們,已經是在為長遠布局了。」

  「我們現在做的,是在跑馬圈地,是在為將來的東擴奠定堅實基礎。想想看,如果有一天,新華人口突破五百萬,乃至一千萬,那時候,東崑崙山以東這片廣袤肥沃的草原,還會是荒野嗎?」

  「不,它會變成北大倉,一個能養活千萬人的巨大糧倉和富饒牧場。而我們今天建的每一個堡,開墾的每一畝荒地,插的每一根界樁,都是在為那個未來打下一塊基石。」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官員們都挺直了背脊。

  八年的拓殖生涯,風霜雨雪,孤寂危險,很多時候全靠這點信念支撐。

  一行人巡視了大部分受災田塊,情況大同小異。

  快到正午時,他們來到了河邊一片地勢較低的田地,這裡的麥子倒伏情況稍輕。

  李顯清信步走到一處高坡,回首眺望著遠處的錦川堡。

  這座堡壘比他八年前初次抵達時已擴大了近五倍。

  原木壘砌的城牆更高更厚,城內規整的街巷兩側,分布著居住區、倉庫、工坊、議事堂,甚至還有一間小小的學堂。

  堡外,除了受災的麥田,還能看到一片片翠綠的玉米地、土豆田,以及專門種植油菜和苜蓿的飼料地。

  更遠處,濱河堡方向的丘陵上,能看到稀疏的樹林和放牧的成群牛羊。

  這一片土地,凝聚了他和無數拓殖者的心血。

  它依然脆弱,卻頑強地活著。

  「回堡吧。」李顯清說道,「把各堡總管都召集起來,下午開會,落實救災事宜,統籌秋收前的工作。」


  「另外,派人傳信新華灣,詳細匯報災情和我們採取的措施,申請調撥一批過冬儲備糧,以防萬一。」

  「是!」

  就在眾人調轉馬頭,準備返回時,從錦川堡方向奔來一騎快馬。

  馬蹄聲急促,馬上騎手伏低身體,拼命鞭策,顯然有緊急消息。

  眾人勒住馬,看著那騎手越來越近。

  是拓殖司的信使,專司與東部據點聯絡。

  信使衝到近前,猛勒韁繩,馬匹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他幾平是從馬上滾下來,快步走到李顯清馬前,雙手高舉一個封著火漆的細竹筒,氣喘吁吁:「李公,北安堡————北安堡急報!」

  北安堡?

  那是位於更東方一千多公里外靠近湖區的一座新據點,建成不過三年,人口僅一百餘,主要負責毛皮貿易和進一步東探做準備。

  李顯清接過竹筒,驗看火漆完好,用力掰開,抽出一卷寫滿文字的信紙,快速掃了一眼。

  「易洛魁聯盟————」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抬頭望向了東方。

  那裡,有連綿的草原,那裡有密集的湖泊水網,那裡有中樞決策委員會曾心心念的「五大湖區」。

  而現在,一個頗具實力的土著聯盟出現在新華東拓的視野中。

  他們能擋住我們東進的步伐嗎?

  風又起了,輕輕吹過倒伏的麥田,吹過他斑白的鬢角,帶來遠方未知的氣息。

  「回堡。」他雙腳輕磕馬腹,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召集拓殖司所有官員,立刻開會。」

  說完,他催動馬兒,向錦川堡的方向馳去。

  身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從李顯清最後那意味深長的表情中,都感到了某種山雨欲來的氣息。

  他們不敢多問,紛紛打馬跟上。

  錦川地區拓殖點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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