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746章 草原(三)

第746章 草原(三)

2026-10-19 02:37:24 作者: 一賤下天山

  第746章 草原(三)

  1648年8月2日,晨霧還未完全散去,像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紗幔,籠罩著北盤江(北薩斯喀徹溫河)畔的昌平堡(今埃德蒙頓市)。

  陳生旺是被隔壁營房傳來的磨刀聲吵醒的。

  那「霍霍」的聲音急促而有節奏,像是某種出征前的鼓點。

  他揉了揉眼睛,扯開鋪蓋,從硬硬的木板床上坐起身。

  透過窗欞上糊著的粗紙,能看見外面天色正從深藍轉向灰白。

  「醒了就趕緊起來吧!」同屋的錢茂才已經穿戴整齊,正往一個厚帆布背囊里塞東西——火石、一小包鹽、針線、還有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幾塊麥餅。

  「早上八點碼頭集合,誤了時辰,王隊長要罵娘的。」

  陳生旺應了一聲,利落地翻身下床。

  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個子不高,但骨架寬大,手臂上隆起的肌肉顯示著常年勞作的力量。

  在昌平堡這四年,他開過荒、伐過木、修過路、打過獵,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

  他迅速套上那件半舊的靛藍色棉布短褂,外面罩了件鞣製過的牛皮坎肩,最後鄭重地將一頂民兵身份的寬檐帽戴在頭上。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河水特有的腥甜和遠處田野里莊稼成熟前的氣息。

  此時,昌平堡已經甦醒了。

  這座位於北盤江轉彎處的拓殖據點,建立至今已有七年。

  比起錦川堡,它更靠北,氣候也更涼些,但依託著豐沛的河水與兩岸肥沃的衝擊平原,發展得並不慢。

  堡寨的圍牆已經從最初的單層木柵,擴建成了雙層原木結構,四角的哨塔上終日有人值守。

  堡內,沿著三條主要「街道」——其實不過是夯實的土路——錯落分布著兩百多棟建築。

  大部分是原木搭建的民居,也有幾棟磚石結構的公共建築,中央那座有著高大斜頂的小學堂,屋頂鋪著從本地燒制的青瓦。

  旁邊是拓殖分區公事房,一棟兩層的磚木混合建築。

  還有醫館、倉庫、鐵匠鋪、木工坊、磨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陳生旺家所在的西區,是農墾戶的聚居地。

  此刻,不少人家屋頂都升起了裊裊炊煙,婦人們正在準備早飯,孩子們在屋前空地上

  追逐嬉戲。

  遠處,堡牆外,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在晨霧中只能看見模糊的、整齊的色塊,深綠的是玉米,黃綠的是即將成熟的小麥和燕麥,還有專門劃出種植土豆和油菜的畦田。

  昌平分區下轄四個大小堡寨,總人口據去年底統計已有九百餘人,開墾耕地超過四千八百畝。

  雖然還不能像南邊的錦川堡那樣宣稱「糧食基本自給」,但分區專員在去年的報告裡寫道:「若無大災,糧產可足六七成之需,所缺者,多為調劑與轉運。」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無聊,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對陳生旺這樣的年輕拓殖者來說,昌平堡就是他們的第二家鄉。

  他的父親是第一批大明移民,他則是家裡的「余丁」,是不能繼承父輩的田地,遂主動報名參加拓殖司的內陸拓殖計劃,來到昌平堡,分到六十畝荒地(內陸拓殖的土地分配會比沿海多二十畝),創立屬於自己的家業。

  四年時間裡,他親眼見證這裡的變化,一片片荒地如何被犁開,一間間木屋如何被建起,碼頭的船隻從每年一兩趟變成每月都有——當然,僅限於夏季通航期,冬季河面封凍,就只能靠雪橇和狗拉爬犁了。

  從西邊新華灣來的行商帶來的貨物越來越豐富:鐵製農具、棉布、針線、食鹽、糖、

  書籍、藥品————甚至還有從永寧灣機器局生產的簡易農用機械。

  不過,價格有些昂貴。

  「發什麼呆呢?」錢茂才拍了他肩膀一下,遞過來一塊還溫熱的烤土豆,「趕緊吃了,去碼頭。你傢伙什都檢查過了?火槍、火藥、彈丸、通條、備用燧石?」

  「昨晚就查過了。」陳生旺接過土豆,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槍膛也擦了三遍,燧石是新換的。茂才哥,你說————東邊那個什麼易洛魁部落聯盟,真像通告裡說的那麼厲害?」


  兩人並肩朝堡東的碼頭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樣裝束的漢子,彼此點頭招呼,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神情。

  拓殖司的徵召令是七天前到的,要求昌平分區抽調六十名精幹民兵,攜帶裝備物資,支援東邊的北安堡。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開,報名的人遠遠超出名額。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但拓殖司開出的條件太誘人,參加此次行動者,免除當年全部稅賦。

  若有戰功,按軍功追加授田,最高可授百畝。

  傷殘者由拓殖司終身供養,陣亡者家屬除撫恤外,子弟供養成人,並可優先拓殖司或工坊學徒。

  最後確定的這六十人,都是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有過狩獵或戰鬥經驗、身體健壯且

  至少能熟練使用火器和格鬥的好手。

  錢茂才比陳生旺大八歲,早期曾參加過兩次對小型土著部落的「勸服」行動,算是老拓殖了。

  他啃著自己的土豆,嗤笑一聲:「厲害?能有多厲害?通告上不是寫了嗎,不過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土著,人多了些,可能從荷蘭人、英格蘭人那裡弄到了幾杆破槍。生旺,你打過野牛吧?」

  「打過,前年和去年的夏獵,我放倒過七八頭。」

  「那你覺得,一群剛剛學會放槍的土著,跟草原上發瘋的公野牛,哪個更難對付?」

  陳生旺想了想:「野牛吧。皮厚,勁兒大,中了槍還能沖好遠,那股蠻勁,十個壯漢都拉不住。」

  「那就是了。」錢茂才把最後一點土豆塞進嘴裡,「咱們的火槍,一百步外放倒西班牙人的重甲騎兵。對付一群最多披著皮甲的土著,就算他們有兩三千人,又怎樣?」

  「咱們有堡寨,有火槍,還有炮,聽說錦川那邊還調了兩門輕炮過去。他們來攻,就是送死。」

  陳生旺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錢茂才說的,也是這幾天民兵們私下議論時的主流觀點。

  通告裡對易洛魁聯盟的描述「控地廣袤」、「有農耕,會築寨」、「兵甲精良,組織嚴密」,聽著讓人起初心頭一緊。

  但仔細想想,再「精良的兵甲」能精良過新華的制式燧發槍?

  再「組織嚴密」能嚴密過他們這些從小就接受準軍事訓練的拓殖民兵?

  幾年前,擁眾數百萬,兵員近萬的西班牙人都被我新華打得抱頭鼠竄,最後不得不選擇割地求和,承認新華在新洲大陸的統治力。

  要知道,西班牙人可是有真正的城堡、火炮和經過訓練的正規軍。

  相比之下,一個東邊的土著部落聯盟,實在難以讓人產生真正的「威脅感」。

  「再說了,」錢茂才壓低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狡黠,「你真以為,拓殖司調咱們過去,是為了跟那個易洛魁拼命?」

  陳生旺一愣:「徵召令上不是說,加強北安堡防務,鞏固湖區統治,震懾宵小,以備不虞」嗎?」

  「那是明面上的話。」錢茂才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我聽拓殖分區的文書私下透露,上頭的意思是,「按兵不動,坐觀其變」。」

  「東邊不光有易洛魁,還有法國夷人。他們兩家正為了毛皮生意掐架呢。咱們這時候衝上去,不是傻子嗎?先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骨頭折了,血流光了,咱們再過去收拾局面,去撿便宜。」

  陳生旺頭恍然。

  這幾天集訓時,軍事教官反覆強調紀律,要求一切行動聽指揮,尤其警告他們不得擅自向東越過北安堡劃定的警戒線,遇敵儘量避戰,以威懾為主,非必要不開火,原來根子在這裡。

  不是怕,是沒必要現在打。

  「所以啊,」錢茂才總結道,「咱們這趟,說是支援,其實就是去北安堡駐防,杵在那裡,擺出陣勢,讓土人知道西邊有硬茬子,別打這邊的主意。順便看看,能不能在蘇比利爾湖那邊尋個好地方,建個橋頭堡。」

  「我聽說那邊毛皮才叫多,河狸、水獺、水貂、狐狸————滿地跑。等將來東邊局勢定了,咱們就是東進的先鋒。這功勞,可比傻乎乎地去跟土著硬碰硬來得穩當,也來得大。」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碼頭。

  北盤江在這裡拐了個舒緩的彎,水流平緩,形成了一片相對寬闊的水灣。


  昌平堡的碼頭就建在水灣南岸,是用粗大的原木打入河床,上面鋪著厚木板搭建而成的,長度足有三十多丈,能同時停靠二十多艘中小型船隻。

  此刻,碼頭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十艘樺皮獨木舟已經停靠在岸邊,每艘都有近八九米長,船頭船尾微微上翹,船身用整張巨大的樺樹皮蒙在輕木骨架上,接縫處用松脂混合草木灰密封,既輕便又堅固。

  這是跟本地土著學的技藝,經過改良後,成了內陸河網地區最好的交通工具。

  每艘船旁邊都堆著如山的物資: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火藥桶和彈丸箱:一袋袋曬乾的豆子、玉米粉和鹹肉;成捆的備用火槍和長矛;帳篷、毛毯、鐵鍋、藥品————還有專門為那六十名民兵準備的個人裝備包。

  碼頭上,拓殖分區專員和幾名拓殖司吏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和告別。

  民兵領隊王忠發,是一個額頭有刀疤、眼神兇悍的中年漢子,他正扯著嗓子吼叫:「宋家老三!你的火槍通條呢?沒帶?你現在跑回營房去拿!」

  「半刻鐘回不來,老子立馬就換人!————李瞎子,你檢查一下三號船的密封,到了半道上,別滲了水!————」

  「————孫小海!把你那破行李重新捆,松松垮垮像什麼樣子,掉河裡誰給你撈?」

  陳生旺和錢茂才找到自己所屬的小隊,隊長點過名後,吩咐他們去幫忙搬運最後一批物資。

  陳生旺扛起一個沉重的輜重包,小心翼翼地搬到他們的七號船。

  船身隨著他的重量輕輕搖晃,樺樹皮船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將包裹在船中部指定的位置放好,用麻繩在船底的固定環上牢牢綁緊,打了三個活結。

  站在船上,視野開闊了些。

  他看見碼頭上,許多前來送行的家屬。

  一個年輕的婦人正把一件編織的羊毛圍巾塞進丈夫的行囊,眼圈紅紅的。

  幾個半大孩子追跑打鬧,似乎還不理解離別的含義,只是覺得今天碼頭特別熱鬧好玩。

  更多的,是像他媳婦那樣的婦人,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圍,雙手交握,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身影,嘴唇抿得緊緊的。

  數日前,在進駐集訓營地時,她已經把該囑咐的話說了三遍,該塞進行囊的衣物和草藥檢查了五遍,最後只是默默地抱了抱他,說:「護好自己,聽長官的話,家裡不用惦記。地里有拓殖司的人調配人力幫忙,孩子我也會照看好,等你回來。」

  「全體注意!」

  王領隊的大嗓門壓過了碼頭的嘈雜。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他。

  「最後檢查個人裝備!火槍、彈藥、睡袋、個人物品————!」

  「一刻鐘後,船隊出發!」

  民兵們立時動了起來。

  陳生旺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裝備,燧發槍背帶牢固,火藥壺和彈丸袋系在腰側合適的位置,牛皮背包里的個人物品都在。

  他摸了摸胸前內袋,那裡縫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符,是媳婦從堡里那座小小的道觀求來的。

  「旺哥,」同隊的孫小海湊過來,他是個才滿十八歲的少年,臉上還有一絲稚氣,此刻興奮多於緊張,「你說,等咱們到了北安堡,會不會有機會跟東邊的土人真刀真槍干一場?」

  「我爹說,要是能立下戰功,說不定能分到更好的田地,或者得一個勇士」勳章,有了那個,稅賦減三年呢!」

  陳生旺還沒回答,旁邊一個三十多歲、沉默寡言的退伍兵韓大個哼了一聲:「毛沒長齊,就想打仗?老老實實聽命令。」

  「該你上的時候別慫,不該你動的時候別惹事。勳章?活著回來,就是最大的功勳。

  要是死了,勳章是給你媳婦改嫁添的嫁妝?」

  孫小海被他嗆得臉一紅,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

  一刻鐘很快過去。

  所有物資裝載完畢,人員清點無誤。

  王領隊正向拓殖分區專員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轉身,面對整裝待發的六十名民兵。

  「出發!」

  陳生旺坐在七號船的中部靠左位置,錢茂才在他右邊,孫小海在前排,韓大個在船尾,和另兩名老兵一起負責划槳。


  每條船配六人,船尾一人掌舵控向,中間四人划槳,還有一人警戒,必要時可以全部投入划槳以提高速度。

  「解纜!」

  系在木樁上的粗麻繩被拋回船上,在船底盤好。

  「啟行!」

  最前面的頭船,槳手用力一撐岸邊,獨木舟輕巧地滑入水流,後面的船隻依次跟上。

  槳葉入水,劃破平靜的河面,發出整齊的「嘩啦」聲。

  碼頭上,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一路順風!」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匯成一片:「保重啊!」

  只有北盤江沉穩浩蕩的流水聲,槳葉劃破水面的嘩啦聲,風吹過船帆(他們升起了一面小帆以借風力)的獵獵聲,以及船上同伴們壓抑著的、粗重的呼吸聲,充斥在耳邊。

  「早點回來!」

  「殺敵立功!」

  陳生旺回頭望去。

  昌平堡在晨光中漸漸後退,木牆、哨塔、屋頂的炊煙、碼頭上揮手的人群,都慢慢變小,最終被河岸的樹林和蘆葦叢遮擋。

  只有北盤江沉穩浩蕩的流水聲,槳葉划水聲,以及船上同伴們壓抑著的、粗重的呼吸聲,充斥在耳邊。

  船隊排成一條長龍,順著北盤江平穩的東流,向下游駛去。

  晨霧已經完全散去,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在河面上,碎成萬千金鱗。

  兩岸是無邊的草原,草色已經開始由深綠轉向淺黃,這是草原的初秋。

  遠處,森林的輪廓如墨線般勾勒在地平線上。

  前方,是六百多公里水路外的綏寧堡(今艾伯特王子城),然後駛入更複雜的水網、

  湖泊,最終抵達一千六百公里外的北安堡(今溫尼伯市)。

  那是一片他們中絕大多數人從未踏足的土地,靠近傳說中浩瀚如海的五大湖區,靠近那個名叫「易洛魁」的陌生勢力,也靠近未知的機遇與危險。

  「好天氣!」錢茂才碰了碰陳石頭的胳膊,朝前方努努嘴。

  陳生旺抬頭。

  東方,朝陽已經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霧,將河水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紅。

  寬闊的江面在前方無盡延伸,兩岸是無邊的草原和遠處的森林輪廓,天地開闊得讓人心胸為之一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豪情、期待和使命感的複雜情緒。

  「開疆拓土,建立功勳!」孫小海突然站起身,朝著東方大聲喊道,「屬於我們的征服時代來了!讓那些土人看看,什麼是新華好男兒!」

  其他船的幾個年輕人都跟著喊起來,聲音里充滿無盡的激情和未經世事的狂妄。

  韓大個扭頭看了一眼,嘴角露出譏諷的神情,嘴巴動了動,想要開口挖苦幾句,但見船上的同伴皆是一副昂揚的姿態,終是終忍住了。

  船隊破浪前行,載著六十名昌平堡的子弟,載著他們的雄心和壯志,向著東方,向著那片充滿傳說與未知的湖澤之地,堅定地駛去。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