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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陳勝,該不該死?

2026-09-01 21:36:15 作者: 吃橘的魚

  第515章 陳勝,該不該死?

  你們想想,當初在大澤鄉起事的時候,咱們手底下才多少人?每個人都是自己願意來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陳勝王干。

  那時候咱們窮得叮噹響,連刀都不夠分,可沒有一個兵去搶老百姓的東西。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大家心裡頭有一團火,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覺得只要推翻了暴秦,所有的問題就都能解決。」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帳篷里掃了一圈,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微微低了一下頭。

  「可現在不一樣了。咱們的地盤大了,人馬多了,可糧食不夠吃,銀子不夠花,秦軍又在前面虎視眈眈地盯著,誰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著回來。

  底下的兵不是不知道搶老百姓的東西不對,可他們餓啊,怕啊,心裡頭沒底啊。

  他們一開始也許只是餓急了才去搶,可搶了一次沒被罰,搶了兩次沒被罰,第三次再去搶的時候,他們就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做壞事了。他們會覺得,這是他們應該得的。」

  瘦高個的將領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您老人家說這些我都懂,可問題是怎麼解決?殺了?軍法從事?那得殺多少人?十個裡頭殺一個,剩下的九個就會老實嗎?不會!他們會覺得咱們做上頭的不公道為什麼別人搶了沒事,輪到我就得死?到時候不用秦軍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一個一直沒有開口的矮個子將領這時候插了一句。這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灰色的里子,手指上有一道很深的舊傷疤,像是被刀砍過。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嗓子受過傷。

  「不殺幾個是不行的。」

  

  他的話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在鐵砧上,沉甸甸的。

  帳篷里一下子安靜了很多,所有人都看向他。

  矮個子將領抬了抬眼皮,那雙眼睛不大,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狠厲。

  「規矩就是規矩。軍令就是軍令。當初起事的時候,咱們在陳縣的城門口立的那塊木牌子,上頭寫得清清楚楚—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及盜抵罪。那是高祖定下來的規矩。

  那時候你們個個都說好,個個都說這才是義軍跟暴秦不一樣的地方。現在怎麼了?現在就因為糧食不夠吃,這條規矩就不算數了?那以後是不是只要遇到點難處,什麼規矩都可以不算數?」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怕殺多了兵,底下的人會鬧起來,會譁變,會跑。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今天不殺,明天不殺,後天呢?等這些搶慣了老百姓的士兵變成了土匪,他們眼睛裡還有咱們這些當將領的嗎?他們今天敢對老百姓拔刀,明天就敢對咱們拔刀。

  到時候咱們再想管,就管不住了。

  2

  絡腮鬍子的將領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拳頭在膝蓋上擂了一下。

  「就是這個道理!老吳說得對!不殺幾個,剎不住這股風!」

  瘦高個的將領卻冷笑了一聲。

  「你說得輕巧。殺幾個?殺誰?殺那些被餓得沒辦法才去搶糧食的兵?還是殺那些縱容手下搶糧的下級軍官?你殺一個試試看,看看明天早上你那個營頭裡還剩多少人。」

  矮個子將領冷冷地看著他。

  「剩多少人我不管。走了的,我就當他們死在戰場上了。留下來的,就是真正的兵。

  我要的是兵,不是土匪。你們要是覺得我老吳做事太絕,那你們就換個法子試試。

  反正我把話撂在這裡一—我那個營頭裡,從明天開始,誰再敢搶老百姓一粒糧食,我就把他的腦袋掛在營門口。不信邪的,儘管試試。」

  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了,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著看其他人的反應。

  帳篷里沉默了一會兒。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皺著眉頭在桌子底下搓著手指,有人咬著嘴唇望著帳篷頂上的油燈發呆,有人則偷偷打量著其他人的表情,想看看誰會先開口打破這陣沉默。


  這時,一個坐在帳篷角落裡的年輕人忽然開口了。這個人年紀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的輪廓還帶著幾分書卷氣,不像其他將領那樣滿臉風霜。

  他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聽著,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在地上畫來畫去,像是在算什麼,又像是在打發時間。

  「諸位—

  」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有一個問題,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上了年紀的將領看了他一眼。

  「說。」

  年輕人抬起頭,手裡的木棍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目光從帳篷里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銅鏡,照得人心裡發慌。

  「陳勝那邊——應該怎麼處理?」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帳篷像是被人猛地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布,所有的聲音一下子全被捂住了。

  剛才還在爭吵的絡腮鬍子和瘦高個同時閉上了嘴。矮個子將領睜開了眼睛。上了年紀的將領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幾分。

  油燈上的火苗跳了幾下,發出一陣細微的滋滋聲,那是燈芯燒到了雜質。

  帳篷外面有一陣風掠過,吹得帳篷的布面猛地往裡鼓了一下,燈影跟著一陣亂晃,映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扭曲而模糊。

  沒有人說話。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要命的問題。

  那些搶奪糧食的底層士兵,說到底不過是癬疥之疾。他們搶的是糧食,犯的是軍法,治他們很容易殺幾個,關幾個,罰幾個,總歸有辦法壓下去。

  就算壓不下去,最多也就是跑掉一些人,剩下的還能繼續打仗。

  可陳勝不一樣。

  陳勝是整個起義軍的王。

  他是那個站在大澤鄉的泥濘里,對著九百個被徵發去漁陽的窮苦人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人。

  他是那個用竹竿當旗杆、用木棍當長矛,帶著一群連鞋子都穿不全的人,攻下大澤鄉、攻下蘄縣、攻下陳縣的人。他是那個自立為陳王、定都陳縣、號令四方的人。

  他是起義軍的精神旗幟。

  這一點,帳篷里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比誰都清楚。

  可正因為清楚,他們才更覺得這個問題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每一個呼吸都扎得生疼。

  陳勝變了。

  或者說,從攻下陳縣開始,他就一點一點地變了。他開始住進宮殿裡,開始穿綾羅綢緞,開始讓人叫他「大王」,開始用那些從秦朝官吏手裡奪過來的儀仗和排場。

  他開始疑神疑鬼,總覺得身邊的人要害他。他殺了說錯話的侍衛,殺了辦事不力的親信,殺了勸諫他的謀士。

  他甚至開始疏遠那些最早跟著他一起起事的老人,反而重用一些巧言令色的新貴。

  而最要命的是—他堅持要繼續往西打。

  不管死了多少人,不管糧食夠不夠,不管前面有多少秦軍等著,他都要繼續往西打。

  他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那張賭桌上,哪怕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跟他說不能再押了,他仍然抓著桌角不肯鬆手,眼睛通紅地盯著骰子,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下一把一定贏,下一把一定贏。

  可問題是,他們輸不起了。

  帳篷里安靜了很久,久到讓人以為時間都停住了。

  終於,那個上了年紀的將領沉沉地嘆了口氣。

  他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卻沒有喝水,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著碗沿上的一道裂縫,那個裂縫從碗口一直裂到碗底,用米漿糊過,還能用,但下一次再摔一次,就徹底碎了。

  「有些話——

  —」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像是從一口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帶著一種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涼意。

  「話,不是一天攢下的。理,也不是一時想通的。

  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跟著陳勝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當初在大澤鄉,秦軍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是陳勝王站在最前面,舉著一把缺了口的劍,對著我們喊兄弟們,衝上去!衝上去就有活路!跑一個死一個!」那時候我就在他旁邊,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手在抖,可他沒有退半步。


  從那天起,我就認他。我覺得這個人值得跟。」

  他微微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水光,水面映出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渾濁而疲憊。

  「可現在——」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只是搖了搖頭,把碗放回了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就被咽了回去。

  瘦高個的將領開口了,聲音很冷,像是一把刀子從鞘里抽出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問題是怎麼辦。陳勝王的心思你們不是不知道。他認定了要繼續往西打,誰攔他,誰就是叛徒,誰就是懦夫,誰就是想拖著大家陪葬。

  我去見過他三次,三次都被他罵出來了。最後一次他指著我的鼻子說—你要是怕死,就把兵權交出來,回家種地去。」我當時真想一走了之。可我不能走。我走了,我手底下的幾千號兄弟怎麼辦?讓他們跟著他往絕路上走?」

  矮個子將領第二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而低沉,但這一次,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毒的針。

  「如果他不在就好了。」

  這句話一出,帳篷里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然後又猛地恢復過來,可恢復過來之後,每個人的心跳都比剛才快了幾分。

  「你什麼意思?」

  絡腮鬍子的將領瞪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

  矮個子將領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一絲表情。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是沒聽明白,還是不敢聽明白?」

  絡腮鬍子的將領猛地站起來,拳頭握得嘎嘣嘎嘣響,可站起來之後,他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重新坐了回去。

  鐵甲撞擊在木凳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瘦高個的將領冷冷地掃了矮個子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意。

  「你這話說出來倒是容易。誰去動手?你?我?還是他?」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了點帳篷里的幾個人,每一個被他點到的人都下意識地把視線轉到了一邊。

  「誰要是敢去殺陳勝,這個人也活不了。」

  瘦高個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厲。

  「你們別跟我裝糊塗。陳勝王是起義軍的旗幟。這面旗子不能倒。就算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錯的,就算他把咱們往絕路上帶,他也是陳勝王。

  是他喊出了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沒有那一聲喊,就沒有咱們這些人今天站在這裡的份。你去殺他?好。你殺得了他,你殺得了千千萬萬起義軍心裡那面旗子嗎?」

  他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帳篷里的每一個人。

  「誰要是敢去殺陳勝,誰就是整個起義軍的罪人。底下的士兵會把那個人撕成碎片。

  那些還在觀望的六國舊貴族會拿這件事做文章,說咱們只不過是一群背主求榮的反賊。

  秦國會趁機散播消息,說義軍內讓,義軍首領死於自己人之手。到時候不用秦軍來打,咱們自己就先散了。」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走到桌子的另一頭,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極低卻極清晰的聲音繼續說道。

  「退一萬步說,就算所有人都覺得陳勝該死我說的是,就算所有人心裡都這麼想。可誰敢動手?你動手,你就得死。這是給所有起義軍一個交代。這面旗子不能倒。

  旗子倒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這場仗就不用打了。」

  他說到這裡,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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