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陳勝必須死,但誰動手誰就得死
「這就是為什麼一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巴不得陳勝能自己消失,可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不能是那個讓他消失的人。」
帳篷里的沉默比剛才更深了。
那種沉默不是一個人不說話,而是一群人都被戳中了心裡最隱秘的那個角落那個角落裡藏著的念頭,平時連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可現在被人一把拉開了帘子,大白於天下。
油燈的光跳了幾下,照在每個人臉上。有的臉上是陰沉,有的臉上是掙扎,有的臉上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上了年紀的將領忽然笑了起來。那種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和無奈。
「說得好。」
他點了點頭,目光在帳篷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桌面上那攤燈影里。
「說得好啊。這就是咱們的處境。一個人都不想背這個鍋,可又都盼著這個鍋有人來背。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這時,一個一直坐在最角落裡的人開口了。這個人的存在感很低,從開會到現在,他連姿勢都沒有換過,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帳篷里多出來的一個影子。
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舊袍子,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下巴上那一層青灰色的胡茬和微微抿起來的嘴唇。
「陳勝的存在」」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無疑的事實。
「確實給起義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這句話說得極有分寸。「困擾」這個詞用得很輕,可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個詞背後壓著的,是多少條人命,是多少個被無謂消耗的營頭,是多少次被白白浪費的機會。
有人開了這個頭,帳篷里的氣氛馬上就不一樣了。就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呼地灌進來,把屋子裡那股悶了太久的氣一下子攪動了起來。
瘦高個的將領立刻轉頭看過去,目光裡帶著一種警惕,但同時也帶著一種隱隱的贊同。
「你說得很對。可問題還是那句話—誰去?誰願意去殺陳勝,誰就是找死。」
他的語氣緩了緩,像是在斟酌著每一個字的重量。
「不過—
」
他拖長了聲調,目光慢慢地從每一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誰要真做了這件事一」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在喉嚨里滾了幾圈才吐出來。
「那我願意照顧好他的家人。」
這句話一出來,帳篷里的空氣又凝滯了一瞬。然後,就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進來。
絡腮鬍子的將領一拍大腿,聲音粗豪而果決。
「算我一個!誰要是真敢站出來,他的老娘就是我老娘,他的兒子就是我兒子!我王虎說到做到!」
矮個子將領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那個上了年紀的將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沙啞的分量。
「真要走到這一步一那也沒辦法。誰的家人,我都願意照看。但這件事,必須做得乾淨。不能讓人看出來是咱們動的手。」
角落裡那個穿深褐色袍子的人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如水。
「還有一件事——殺陳勝的人,事後必須死。這個不用我們動手。底下的士兵會替我們動手。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沒有一絲波瀾。
帳篷里又沉默了一陣。每個人都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誰去殺陳勝?
一反正不是我。
殺了陳勝之後怎麼辦?——殺了他的人就死,死在憤怒的士兵手裡,然後咱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這個鍋扣在那個死人頭上,說他背叛了義軍,說他成了秦人的走狗,把他的死當作給陳勝償命的交代。
這樣,陳勝就乾乾淨淨地死了。旗子還是旗子,只是旗杆斷了。而在場的這些人,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接過這面旗,繼續往前走。
這個計劃很完美。完美得讓人心裡發涼。
可就在這時,那個上了年紀的將領忽然沉聲問了一句。
「讓他怎麼死?」
帳篷里沒有人回答。
瘦高個的將領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眯。
「秦軍。」
他吐出了這兩個字。
「讓陳勝死在秦軍手裡。」
這個提議讓帳篷里的氣氛驟然一緊。讓陳勝被秦軍殺死一這就意味著,他們需要在戰場上做手腳,在某個關鍵的時刻,在某個要命的節點上,把陳勝推到秦軍的刀口下。
上了年紀的老將閉上眼睛,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浮起一絲疲憊到極點之後才會出現的灰敗之色,像是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瞬間從骨頭縫裡流走了。
「不好辦,」瘦高個的將領咬著牙說道,「陳勝身邊有親兵營,要把他往死路上推,需要太多人配合。一旦走漏一點風聲,咱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帳篷里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那些剛剛燃起的蠢蠢欲動,又慢慢冷卻了下去。
歸根到底,沒有一個「動手的人」。誰都想讓陳勝死,可誰都不想讓自己的人去背這個殺王的罪名。
「找個替死鬼應該就能解決。」
燈花爆了一下,啪的一聲,炸開的火星飄落在粗木桌面上,轉眼就熄了。
「找個替死鬼應該就能解決。」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帳篷里安靜了那麼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燈花又爆了一下,啪的一聲,炸開的火星飄落在粗木桌面上,轉眼就熄了。
那個上了年紀的將領伸手把掉在桌上的燈花碎屑撥到一邊去,手指在桌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灰痕。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成。」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篤定,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任憑水面上風浪再大,它也不會挪動半分。
「替死鬼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你要找誰當替死鬼?找個小兵?小兵近不了陳勝的身。
找個親兵?親兵要是願意幹這事,咱們還用坐在這裡發愁嗎?找個將領—哪個將領會傻到自己往火坑裡跳?就算真有人願意跳,底下的士兵也不是傻子。他們當了這麼多年兵,刀口上舔血過來的,你以為他們看不出來這裡頭的彎彎繞繞?」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在燈影里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張沒有畫完的嘴。
「真要找個替死鬼去殺陳勝,殺完了他自己也活不成,這個大家都明白。可不光是他活不成一我們這些人也脫不了干係。底下的士兵會追問,會查,會順著蛛絲馬跡往上摸。
一旦摸到咱們身上,就算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光是疑心就夠咱們死上十回八回了。」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著帳篷里的每一個人。
「替死鬼這條路,走不通。替死鬼能扛住一時的罪名,扛不住底下幾萬雙眼睛。」
矮個子將領從角落裡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嗯,像是在贊同這個說法。絡腮鬍子的將領皺著眉頭,把拳頭從大腿上拿下來,擱在桌沿上,指節不自覺地敲了兩下桌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替死鬼不行,那你說怎麼辦?」
帳篷里又是一陣沉默。
這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讓人難受。之前雖然也沉默過,但那時候大家心裡至少還有幾個還沒說出口的主意,像是口袋裡還揣著幾枚銅錢,雖然不多,但還能摸得到。
可現在,能想的法子都想過了,能走的路都探過了,每一條路的盡頭都是一堵牆。
替死鬼不行,自己動手不行,等秦軍殺他一瘦高個剛才也說了,陳勝身邊有親兵營,要把他往死路上推需要太多人配合,一不留神就走漏風聲,到時候前功盡棄不說,在場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就在這時候,帳篷角落裡的那個年輕人忽然又開口了。他一直坐在那裡沒動,手裡的那根細木棍已經在地上畫了一堆亂糟糟的線條,看不出畫的是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沉悶到快要窒息的帳篷里,像是一根針扎破了一層鼓脹的皮囊。
「找東皇太一。」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可這四個字一出來,帳篷里的空氣驟然緊了一下。那種緊,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們剛才把能想到的人全想了一遍,卻偏偏漏掉了一個人。
東皇太一。
這個人在起義軍里的地位太特殊了。特殊到平時沒有人會主動提起他,特殊到這些將領們聚在一起商量殺陳勝這樣的大事時,竟然沒能在第一時間想到他。
東皇太一不是什麼大將,不領兵,不打仗,不參與政事。他是陰陽家的掌教,是楚國舊貴族當中最有聲望的人之一,也是當初最早站出來支持陳勝起事的諸子百家領袖。
他說的話很少,但每一個字都極有分量。
他不常出現在眾人面前,可每一次出現,都讓人覺得這個人站在哪裡,哪裡就多了一種看不見的壓迫感一不是他故意壓迫誰,而是他身上的那種氣息,那種像是從很古舊的時代里走出來的氣息,理所當然地讓人覺得他比你高一頭。
最關鍵的是,東皇太一手裡有一批人。這批人不是普通的士兵,是陰陽家的弟子,是他在楚國經營了幾十年攢下來的嫡系力量。
這些人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散在起義軍的各個角落裡,可一旦東皇太一需要他們做什麼事,他們就會像藏在袖子裡的短刀一樣,悄無聲息地亮出來。
「東皇太一?」
瘦高個的將領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皺了皺眉頭,那張本來就冷的臉此刻看上去更加陰沉了幾分。
「找他?他能幫咱們?」
年輕人的手指捏著那根細木棍,在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如果東皇太一願意安排人去殺掉陳勝,那這絕對是一件好事。」
他的語氣依舊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很簡單的事實。
「東皇太一的人不是咱們的人。他們動手,跟咱們沒有關係。就算底下的人要查,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而且東皇太一在起義軍里的威望足夠高,就算有人懷疑是他幹的,也沒有人敢輕易動他。他是陰陽家的掌教,是楚國舊貴族的代表人物,動了他,整個南方都會地震。」
絡腮鬍子的將領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黯淡下去。他揪了揪自己下巴上的鬍子,粗聲粗氣地說道。
「你說得好聽。東皇太一憑什麼幫咱們幹這事?他陳勝跟他的關係又不差。當初陳勝在陳縣稱王的時候,東皇太一可是送了賀禮的,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了幾句場面話。你現在讓他去殺陳勝?他腦子又沒進水,憑什麼冒這個風險?」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個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的孩子。
「當初在陳縣送賀禮的人多了。那些六國舊貴族哪個沒送過?可送賀禮是一回事,心裡怎麼想的是另一回事。東皇太一當初支持陳勝,是因為陳勝起事對六國舊貴族有利。
秦國是六國共同的敵人,誰打秦國,他們就支持誰。可陳勝現在把仗打成了什麼樣?
死了多少人?耗了多少糧草?占了咸陽嗎?沒有。打到關中了沒有?也沒有。
東皇太一不是傻子,他會算帳。他當初押在陳勝身上的本錢,現在賺回來多少?」
年輕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手裡的木棍在地上輕輕一划,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再說了—東皇太一真的願意看著陳勝把起義軍的家底全敗光嗎?起義軍要是垮了,對東皇太一有什麼好處?秦國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這種六國舊貴。
他現在還站在陳勝這邊,是因為他還沒找到一個更好的選擇。如果咱們讓他看到——
陳勝不在了之後,起義軍還能站得住,還能繼續打,還能打得更穩當那他未必不會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