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等他們來,老子就不走!
那個聲音低沉而恭敬,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焦急。
陳勝沒有轉頭,依舊背對著帘子坐著。
「你又回來了。」
吳廣站在帳篷門口,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他剛才走出去之後,本打算直接回自己的營區,可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他不放心。
他總覺得陳勝剛才說的那些話里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一那種平靜太不正常了,像是一潭死水,表面上看不見一絲波紋,可你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一77
吳廣剛要開口,陳勝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他。
「我說的都是真的。」
陳勝轉過身來,在黑暗中看著吳廣的方向。他看不見吳廣的臉,可他知道吳廣一定是一副焦急的模樣。這個人跟了他這麼多年,脾氣直,性子烈,心裡藏不住事,臉上更藏不住。
當初在大澤鄉的時候,吳廣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他一起扛著鋤頭去攻打縣城,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個跟頭,鼻青臉腫的,可嘴裡還在喊著往前沖。
「你不用擔心我。」
陳勝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撫一匹受了驚的馬。
「我沒瘋,也沒傻。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吳廣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可你就這麼坐在這裡等死?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什麼看他們的本事」,什麼那是我的命」你這是認了?你就這麼認了?」
陳勝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吳廣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
帳篷里太黑了,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可他們都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子氣息一吳廣身上帶著夜露的濕冷和一路狂奔帶起來的風塵,陳勝身上帶著一種像石頭一樣的沉靜。
「我不是認。」
陳勝終於開口了,聲音里多了一絲耐心的解釋,像是在教一個不太聰明的徒弟。
「我只是看清了。他們想殺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從我們在陳縣站住腳的那天起,就有人在背後嘀咕。後來仗打得越來越不順,嘀咕的人就越來越多。
到現在,他們已經不滿足於嘀咕了,他們要動手。這是遲早的事。我陳勝攔不住他們想什麼,也管不住他們心裡怎麼算計。可我能管住我自己—我不會跑。
我就坐在這裡,等著他們來。他們要是真有那個膽子,真能下得了那個手,那就來。
「」
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要是連這一關都過不去,說明我陳勝也就到這個份上了。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再多就是貪心了。
吳廣的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響,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強烈的情緒。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得他咬牙切齒。
他想說什麼,可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愣是沒能湊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陳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沉,落在吳廣的肩膀上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你回去吧。天快亮了,別讓人看見你在我這裡待了這麼久。」
吳廣咬了咬牙,終於開口了。
「那你自己小心。你身邊的親兵——有一個算一個,你都要防著。現在誰也不知道誰是誰的人。吃的、喝的、用的,都要讓人先嘗過再動。
帳篷外面多布幾道崗,睡覺的時候不要脫甲,劍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又快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串咒語。他說完這些深深看了一眼陳勝,然後猛地轉過身去掀開帘子。
帘子被掀開的瞬間,一道微弱的夜光從外面透進來,照在陳勝的臉上—一那張臉瘦削而疲憊,歡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可那雙眼睛依舊是亮的,像是兩塊燒了很久還沒有熄滅的炭。
帘子落下了,帳篷里重新陷入黑暗。
陳勝獨自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慢慢走回桌前坐下。他把手伸到桌面上,摸到了那枚銅印。銅印在黑暗中靜靜躺著,冰涼而沉重,像是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他長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的胸膛深處翻湧上來,經過喉嚨,從嘴唇之間緩緩吐出,在黑暗中消散開來。那口氣里有很多東西有疲憊,有失望,有苦澀,甚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我對現在的起義軍——已經徹底失望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他對自己說的。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就算在最艱難的時候,就算在大澤鄉被秦軍團團圍住的時候,就算在糧草斷絕、士兵開始逃散的時候,他都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因為他心裡始終存著一絲希望—覺得只要再打幾場勝仗,只要再把地盤擴大一些,只要再給底下的兄弟們多分一些糧食和銀錢,人心就會重新聚攏,那團火就會重新燒起來。
可現在他知道了一人心散了就是散了,火滅了就是滅了。不是他陳勝一個人能挽回的。那些將領們想要的不是起義軍的勝利,不是老百姓的好日子,不是秦朝的覆滅。
他們想要的是地盤,是權勢,是誰能坐在那個最高的位置上發號施令。他陳勝擋了他們的路,所以他們要把他搬開。
失望。
徹徹底底的失望。
他曾經以為這些跟著他一起從泥地里爬出來的人,心裡裝著的跟他是一樣的東西。
他以為大家一起在大澤鄉的泥濘里滾過,一起在蘄縣城牆下流過血,一起在陳縣的大殿裡喝過慶功酒,這份情誼是鐵打的、是血凝的、是雷打不散的。
可現在他明白了一鐵打的也會生鏽,血凝的也會幹涸,雷打不散的終究也會在風吹雨淋里一點一點地瓦解。
可失望歸失望。
他攥緊了那枚銅印,銅印的稜角硌進他的掌心,疼得他皺了皺眉。
失望歸失望,可到底要不要離開—這還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他不能離開的原因,他剛才已經對吳廣說過一遍了。他離開了,起義軍就散了。起義軍散了,那些跟著他從大澤鄉一路走過來的老兄弟們就白死了。
他們的血白流了,他們的命白丟了,他們在泥濘里倒下時對他喊的那句「陳勝哥,替我們走下去」就成了飄在風裡的一句空話。
可留下來留下來就意味著隨時可能死在自己人手裡。這種死法太難看了。
被秦軍殺死在戰場上算是個英雄,被自己手下的將領密謀害死算什麼?後人提起他陳勝的時候會怎麼說?大概會說那個人從大澤鄉起兵,轟轟烈烈打了好幾年,最後被自己人給殺了,死得跟條狗一樣。
他把銅印放在桌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扣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隱隱的青白色。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面前那一團濃稠的黑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念頭。每一個念頭都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拉著,拉出一道道淺淺的血痕。
而在陳勝獨自坐在黑暗中煎熬的時候,遠在百里之外的另一座營帳里,燈火卻還亮著。這座營帳跟那些將領們開會的那座帳篷很不一樣。
它更大,更寬,用的布料也不是粗麻布,而是深色的厚錦緞,帳篷外面還掛著一層薄紗,夜風吹過來的時候,薄紗輕輕地飄動著,像是在黑夜裡翻飛的翅膀。
帳篷裡面點著好幾盞青銅燈,燈座是楚國舊制的樣式,上面刻著繁複的雲紋,燈油燒得很足,火光穩定而明亮,把帳篷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低矮的案幾,案几上擱著一隻青銅香爐,香爐里不知道燃著什麼香料,一縷細細的白煙從鏤空的爐蓋縫隙里裊裊升起,在燈光里打著旋兒,把整個帳篷都染上了一層清幽淡雅的氣息。
東皇太一坐在案幾後面,正在看書。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袍子的料子極好,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暗沉沉的微光,像是深夜裡河面上倒映的星光。
他的頭髮束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帶子隨意扎著,幾縷碎發從額角垂下來,遮住了他半邊臉。
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翻動竹簡的時候動作很慢,很有耐心,像是一個正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的人。
他確實在等。
那封飛鴿傳書到達的時候,鴿子落在帳篷外面的橫杆上,發出幾聲咕咕的低叫。
守在外面的弟子把鴿子捉下來,從鴿子腿上的細竹管里取出那封卷得緊緊的紙條,然後快步走進帳篷,雙手將紙條呈上。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東皇太一接過紙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用兩根手指捏著紙條的一端,緩緩展開。
紙條不大,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顯然是用左手寫的,可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寫字的人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發抖的手。
他的目光在紙條上慢慢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看完一遍之後,他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紙條放在案几上,用一根手指輕輕地壓著,指腹在粗糙的紙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像是在感受那些字跡背後藏著的心思。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月神。
月神坐在一張矮凳上,姿態端正而從容。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她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清冷,眉眼之間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淡漠,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洞察世事的精明。
「你看看。」
東皇太一將那張紙條輕輕推了過去。紙條在光滑的案几上滑過一小段距離,停在月神面前。
月神伸出手,將紙條拿起來。她看東西的速度比東皇太一快很多,自光在紙條上快速掃了一遍,就把內容看完了。然後將紙條重新折好,放回案几上,抬眼看向東皇太一。
「這些人,想借刀殺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極其精準,一刀就切在了事情的要害上。
東皇太一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口感滑過喉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而且殺了陳勝,麻煩也不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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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繼續說了下去,她的自光在東皇太一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陳勝雖然現在處境艱難,可他畢竟是起義軍名義上的首領。他手底下還有一批從大澤鄉跟著他打過來的老兄弟。那些人雖然現在被排擠到了邊緣,可他們的戰力還在,忠心也還在。
如果陳勝突然死了,那些人一定會追查到底。就算查不出來是誰下的手,他們也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到時候起義軍內部先亂起來,那些想殺陳勝的將領們自己也會被卷進去。
而我們——一旦有人查到我們頭上,起義軍里那些還聽陳勝號令的老兵,會第一個拿我們開刀。」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自光低垂下去,像是在心裡默默地推演著什麼。然後她重新抬起眼,語氣里多了一絲肯定。
「所以這封信的意思很簡單——他們想除掉陳勝,但他們不想自己動手。他們想把刀遞到我們手裡,讓我們去做這件事。事成之後,好處是他們的,風險是我們的。」
東皇太一放下茶杯,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那個弧度太小了,幾乎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冷哼。
「我很清楚這些將領的想法。」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表面上波瀾不興,可你永遠不知道水底下藏著什麼。
「他們想殺陳勝,想得都快發瘋了。可他們不敢自己動手,因為一旦動手,底下的士兵不會放過他們。
所以他們就想了這麼一個法子—飛鴿傳書,用左手寫字,不落落款,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然後把球踢到我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