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我坐這兒等你們來殺,有種就來
他抬起頭,看著吳廣。
「我早就知道。所以你說的這些,我一點也不意外。」
吳廣站在那裡,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想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他比陳勝年輕一些,雖然也是從大澤鄉一路打過來的老人,可他心裡對陳勝一直存著一份敬意。
他不知道陳勝變了沒有也許變了,也許沒變但他知道一件事:眼前這個人不管做了什麼,此刻就坐在這裡,坐在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前面,被自己手底下的人密謀著要他的命。
「可我還是難受。」
陳勝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飄在泥地上,沒有人聽見。
「不是因為怕死。我陳勝從大澤鄉起事的那天起,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這些年在死人堆里滾進滾出,我見過太多人死。有的死得值,有的死得不值。
我知道自己遲早也會死,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被秦人殺了,也許被自己人殺了都差不多。」
他頓了頓,把那枚銅印拿起來,在燈下看著上面刻的那兩個字。燈光從銅印的背面透過來,把「陳王」兩個字映得清清楚楚,筆畫之間還有幾道細小的銼痕,那是鑄印時留下的。
「我難受的是——我原以為至少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他把銅印翻過來,啪的一聲壓在桌面上。
「我原以為,大家是真的信那句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原以為,咱們這群泥腿子,真的能靠自己的手,打出一個不一樣的天下來。
可現在我知道了一不管誰坐那個位置,只要那個位置還在,只要那個位置能給人榮華富貴、能讓人高人一等,那些坐在底下的人就會想要把你拉下來,自己坐上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在笑自己當年的天真。
「這就是人性。改不了的。」
吳廣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
「那你怎麼辦?你就坐在這裡等著他們來殺你?」
陳勝收起笑容,看著他,目光變得沉靜而篤定。
「我不會讓他們殺我。至少,不會讓他們殺得那麼輕鬆。」
他站起身,走到吳廣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你在我這裡待太久。你也要小心—那些人今天能商量殺我,明天就能商量殺你。」
吳廣咬著牙,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那你倒是走啊!現在就走!趁他們還來不及動手」」
陳勝搖了搖頭。
「我走了,你替我扛?」
吳廣愣住了。
陳勝收回手,轉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里顯得有些佝僂,可脊梁骨卻還是直的,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老樹,樹皮上滿是裂痕,可根還扎在土裡,不肯倒。
「你走吧。」
陳勝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到讓人聽不出任何波動。
「我自己會處理的。」
吳廣站了一會兒,最終咬了咬牙,轉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來時,帶進來一陣冷風,把油燈的火苗吹得劇烈搖晃了幾下。
陳勝獨自坐在帳篷里,聽著吳廣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風的呼嘯里。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枚銅印,用手指慢慢地摩挲著上面的字。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最後一點燈油舔乾淨,然後噗的一聲滅掉了。
帳篷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中,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心裡想著那些將領的臉。絡腮鬍子的王虎,瘦高個的趙歇,矮個子的吳芮,還有那個上了年紀的老田,還有那個總是坐在角落裡不說話、帽檐壓得很低的人。
這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從他腦海里浮過去,像是一排在水面上漂過的紙燈籠,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知道他們想讓他死。
他也知道他們不敢自己動手。
他更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這些人沒有一個會真心為他流一滴眼淚。他們會把他的死當成台階,踩著他的屍體往上爬。
他們會把他的旗子接過去,把上面的「陳」字換掉,然後繼續往前走。
可他偏偏不能自己走。
他走掉,他就什麼都不是了。他走掉,他從大澤鄉開始搭建的那一切就全塌了。
那些為他死掉的兄弟,那些在大澤鄉的泥濘里倒下去的兄弟,他們在倒下去之前對他喊的那些話—「陳勝哥,替我們走下去」——這些話就會變成一句空話,飄在風裡,什麼都不是。
他不能走。
就算是死在這裡,他也不能走。
黑暗裡,他的手指攥緊了那枚銅印。銅印的稜角硌得他手心生疼,疼得很實在,像是這茫茫黑夜裡唯一一個還能讓他感覺到真實的東西。
吳廣走了之後,帳篷里又只剩下陳勝一個人。
外面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沒有風的時候,營地里的那些聲音就變得更加清晰起來—遠處火堆旁有人壓低嗓子在說話,更遠一點的地方傳來幾聲馬匹的嘶鳴,再遠一些,大概是營地邊緣的哨兵在換崗,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鍋煮得稀爛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卻聽不出一個完整的形狀。
陳勝還是坐在那張粗木桌子後面,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隻手搭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桌上的油燈已經滅了,帳篷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他沒有起身去重新點燈。
他忽然覺得黑暗挺好的,黑暗能把很多東西遮住—遮住他臉上的表情,遮住他眼睛裡那些不願意被人看到的東西,也遮住這帳篷里里外外那些讓人煩躁的一切。
他把那枚銅印拿起來,在掌心裡翻了個個幾。銅印在夜裡涼得像一塊冰,冷意順著手心往胳膊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心口。
他把銅印攥緊了,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在捏碎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走?
吳廣剛才讓他走。
可他不能走。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已經轉過無數遍了,每轉一遍就加深一層,像是一根釘子被錘子一下一下地往木頭裡敲,越敲越深,越敲越結實。
他從大澤鄉走出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九百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莊稼漢。
那些人的臉他現在還記得一黑瘦黑瘦的,歡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可那些眼睛裡頭有光,有一種被壓了幾輩子之後終於敢抬起頭來看一眼天的那種光。
他帶著這些人打下了蘄縣,打下了陳縣,打下了大片大片的土地。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從九百人變成九千人,從九千人變成九萬人。
那些人舉著鋤頭、竹竿、削尖的木棍,跟在他身後,嘴裡喊著他的名字,眼裡燒著跟他一樣的火。
可現在呢?
他閉著眼睛也能想出那些將領們坐在帳篷里密謀的樣子一他們壓低聲音說話,他們避開別人的自光,他們在桌面上用手指畫圈,他們把「殺陳勝」三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嚼爛了咽下去,再從肚子裡翻上來。
那些人當中,有好幾個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
那個絡腮鬍子的王虎,當初在大澤鄉的時候還是個伍長,帶著幾十號人沖在最前面,身中數箭都不肯退,是陳勝親手把他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
那個瘦高個的趙歇,原本是個落魄的舊貴族子弟,投奔陳勝的時候身上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是陳勝給了他兵權,讓他在軍中有了一席之地。
現在他們要殺他。
陳勝把銅印放到桌上,然後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帳篷邊上,伸手掀開了帘子的一角。
外面的夜色濃稠得像是一缸墨汁,火把的光在遠處跳動著,像是幾隻螢火蟲在黑暗中掙扎。
哨兵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長忽短,從一個帳篷挪到另一個帳篷,像是一排移動的木樁子。
他站在帘子後面,盯著外面的營地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帘子放下,轉過身來,對著滿帳篷的黑暗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很輕,可在這安靜到極點的帳篷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石板上刻出來的。
「我短時間之內不會離開。」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什麼。然後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沉了一些。
「我哪兒也不去。」
他走回桌前,在黑暗中摸索著坐了下來。椅子的木頭扶手被他握得有些發熱,掌心的汗滲進木頭的紋理里,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
他的背靠在椅背上,脊梁骨挺得直直的,脖子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去什麼很苦的東西。
「你們如果真的想殺我一」7
他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悲涼。而是一種冷冰冰的、近乎於挑釁的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一把磨得極薄的刀,擱在桌面上,刀刃朝上,不主動去割任何東西,可誰要是敢把手伸過來,它就一定會見血。
「那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在黑暗裡誰也看不見。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慢慢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胡茬扎在手上有一種粗糲的觸感,讓他覺得自己的手還是自己的手,自己的命還是自己的命。
「我要是能活下去——
」
他停了一下,手指停在胡茬上,沒有動。
「那是你們的本事不行。」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到像是一片羽毛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可落在人心上卻有千斤重。
他的意思是你們如果殺不了我,那不是因為我運氣好,不是因為有人幫我,更不是因為老天爺站在我這邊。而是因為你們沒那個能耐,你們不夠狠,不夠快,不夠聰明,你們連一個從大澤鄉種地出來的莊稼漢都殺不掉,你們又有什麼本事去跟秦軍打?又有什麼本事去爭那個你們心心念念的位置?
他把手從下巴上移開,擱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攤平,五根手指貼在粗糙的木頭桌面上,像是在感受木頭的溫度。
桌子是兵士們從附近村子裡搬來的,不知道原來是誰家的,桌面上有好幾道刀砍過的痕跡,還有一個被碗底燙出來的焦黑的圈。
他把手指放在那個焦黑的圈上,慢慢地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塊舊傷疤。
「如果我真的死在這裡一19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風,穿過山谷,穿過樹林,穿過營地里那些燃燒的火把,飄進這間黑漆漆的帳篷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釋然。
「那也是我的命。」
他把「命」這個字咬得很重。不是咬牙切齒的那種重,而是一個人在心裡掂了又掂、
想了又想、最後不得不認的那種重。
他陳勝這輩子認過很多東西—在大澤鄉種地的時候,他認過天不下雨、認過收成不好、認過秦朝的徭役比山還重;起兵之後,他認過刀槍無眼、認過糧草不濟、認過人心難測。
現在,他認命。
可這個「認命」,不是跪在地上低著頭認命。他認命的方式是—我就坐在這裡,我哪兒也不去,你們要殺就來殺,殺得掉是你們的本事,殺不掉是我的命。
我不跑,也不躲,更不會像一條喪家犬一樣夾著尾巴溜走。我是陳勝,是大澤鄉走出來的陳勝,是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陳勝。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自己的帳篷里,死在自己親手打下來的地盤上,死在那些想要我命的人面前。
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陳勝的手立刻頓住了。他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一頭在夜裡豎起耳朵的狼。
他聽得出腳步聲的方向和距離從左邊過來,踩著碎石子和泥土,步伐不快不慢,腳後跟落地很實,是個老兵的走法。
腳步聲在帳篷外面停住了,然後是帘子被掀開的聲音,一道瘦長的影子從帘子縫隙里鑽了進來。
「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