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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他們開會商量怎麼殺我,我知道

2026-09-02 23:16:00 作者: 吃橘的魚

  第518章 他們開會商量怎麼殺我,我知道

  所以從現在開始,各人管好各人的營頭,把兵攥緊了,把糧食藏好了,把地盤守牢了。別到時候連骨頭帶肉一起被人吞了,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帳篷里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那種冷,不是因為外面的風灌進來,而是因為這些話把一張原本蒙在眾人臉上的紙給撕開了。紙後面是什麼?是狼群般的競爭,是你死我活的叢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平時沒有人會把這些話挑明。

  可現在,這個上了年紀的老將把話挑明了。

  瘦高個的將領站了起來,整了整自己的衣甲,那動作很慢,像是在藉此掩飾心裡的波動。

  「放心。我手底下的兵,一個都不會少。」

  矮個子將領第二次難得地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在嘴角一閃就消失了。

  「我那邊也一樣。該備的我都備好了。」

  絡腮鬍子的將領拍了拍胸脯,鐵甲被他拍得砰呼響。

  「老子別的本事沒有,帶兵的本事還是有的。那些小崽子們誰不聽話,老子踢爛他的屁股!」

  那個年輕人也站了起來,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是那種不溫不火的平靜。

  「我手下人少,但還聽話。有什麼需要配合的,各位前輩說一聲就行。」

  上了年紀的將領點了點頭,目光在所有人臉上一一看過去。

  「好。那就這麼定了。飛鴿傳書今晚發出去。各營從明天開始整頓軍紀。所有人打起精神來,把眼睛放亮了,把刀磨快了。這盤棋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誰能翻盤的事了。

  咱們只能跟著局勢走,走一步看一步,看清楚了再下腳。」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環視眾人。

  「散了吧。各自回去準備。」

  沒有人再多說什麼。所有人魚貫起身,一個個彎著腰掀開帳篷的帘子,弓身鑽了出去。

  帘子掀動時,外面的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帳篷里的油燈齊齊歪斜,火光亂晃了好一陣才慢慢穩住。

  帳篷里只剩下那個上了年紀的將領和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存在感極低的人。老將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人依舊坐在角落裡,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你不走?」

  老將問了一句。

  那個人慢慢地站起來,整了整袍子上的褶皺,聲音依舊平淡。

  「我坐一會兒,等人都走遠了再走。」

  老將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掀開帘子,也走了出去。帘子落下來,帳篷里只剩下那個人和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

  燈芯上最後一點火苗在油麵上舔了幾下,發出一陣細微的滋滋聲,然後慢慢矮了下去。

  帳篷里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來,那個人的影子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模糊,最後徹底融進了黑暗中。

  營地里的火把還在燒著。巡邏的哨兵提著一盞燈籠從帳篷之間穿過,靴子踩在石子地面上,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遠處不知道哪個營頭裡傳來一陣壓低的笑罵聲,像是在賭錢,又像是在爭搶什麼東西,笑罵聲持續了一陣,被一個粗嗓子的聲音吼了一句,便安靜了下來。

  

  風從山谷里灌進來,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帳篷之間穿過,最後落在一個火堆邊上,被火星子舔了一下,呼地燒成了一小撮灰燼。

  那些將領們各自回到自己的營區,鑽進自己的帳篷里。沒有人點燈。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坐著,睜著眼睛,各自想著各自的心思。

  他們在想同一個人。陳勝。

  而此時此刻,在另一座帳篷里,陳勝正坐在一盞孤零零的油燈前面,一隻手支著額頭,另一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銅印的稜角。

  那枚銅印是他在陳縣稱王時鑄的,上頭刻著「陳王」兩個字,筆畫粗獷而有力,帶著一股子不甘心的狠勁。

  帳篷里只有他一個人。

  親兵都被他遣到外面去了,他不想讓人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有打理過。

  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袍子的料子不差,是攻下陳縣之後從縣衙的庫房裡翻出來的,可穿在他身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像是這件衣服本來屬於另一個人,他只是臨時披上而已。


  他在想一件事。

  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很多天了,從白天想到黑夜,從黑夜想到白天。打仗的時候想,不打仗的時候也想。吃飯的時候想,不吃飯的時候一對不起,他最近吃飯很少,因為胃口不行了。

  他在想他到底應該做什麼樣的決定。

  繼續往西打?

  底下的將領反對。底下的士兵也耗盡了力氣。糧草斷了兩次,援兵遲遲不到,秦軍越來越近,每一天都有逃兵。

  昨天一個營頭一夜之間跑掉了五六十個人,帶隊的中郎將追出去二十里,追回來了十來個,其餘的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不要再打了?

  那他算什麼?從大澤鄉一路打到這裡,把命都搭上了,死了那麼多人,耗了那麼多糧草,現在停下來?停下來之後呢?退回去?退到哪裡去?陳縣?陳縣還能守得住嗎?就算退回了陳縣,那些對他已經寒了心的六國舊貴還會支持他嗎?那些本來就跟他不一條心的將領還會聽他的嗎?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陷坑裡的野獸,四面都是土壁,頭頂上隱約能看見一點天光,卻怎麼也爬不上去。

  爪子刨出了血,土壁上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可陷坑還是那麼深,天光還是那麼遠。

  他握著那枚銅印,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銅印的稜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可他沒有鬆開。那種疼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還能感覺到些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帳篷的帘子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陳勝抬起頭,手已經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一個身影闖了進來。

  是吳廣。

  吳廣的樣子很狼狽。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甲冑,甲片上有好幾處被砍過的痕跡,顯然剛從陣前回來。

  他的臉上沾著一層灰土,嘴唇乾裂起皮,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

  「陳勝!」

  他連「陳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陳勝的手從劍柄上移開,皺起了眉頭。

  「大半夜的,你慌慌張張的幹什麼?」

  吳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大步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用一種極低卻極急迫的聲音說道。

  「我剛才從那邊過來。他們的帳篷里剛才在開會。你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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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勝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神色已經變了。

  吳廣咬著牙,聲音像是一把被掰彎了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急迫。

  「他們在商量怎麼殺你。」

  這句話說完,他盯著陳勝的臉,等著看他震驚、憤怒、或者恐懼的反應。

  可陳勝的臉上沒有這些。

  陳勝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然後他慢慢靠回了椅背上,把手裡那枚銅印放回了桌上,銅印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吳廣愣在了原地。

  「你知道?」

  吳廣的聲音抬高了幾分,又馬上壓下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到。

  「你知道他們在商量殺你,你還坐在這裡?你還不走?」

  陳勝抬起眼,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一有疲憊,有失望,有苦澀,甚至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開心,而是一個人在被生活反覆捶打了幾百遍之後,終於認清了某種東西之後的苦笑。

  「走?」

  他輕輕地重複了一下這個字,像是在品味這個字的滋味。

  「我要是走了,起義軍怎麼辦?」

  吳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陳勝站起身,走到帳篷邊上,把帘子掀開一條縫。外面是夜色中的營地,火把還在燒著,哨兵還在來回走動,士兵們圍坐在火堆邊上打盹。

  星星點點的火光在黑暗裡連成一片,像是一幅不太真切的地圖。

  「我如果現在離開一」


  他的聲音從帘子那邊傳過來,低沉而緩慢。

  「起義軍馬上就散。那些將領各自帶著自己的人馬跑了,六國舊貴族轉頭就去找別人合作,秦軍趁勢壓過來,一個一個收拾乾淨。

  到時候不用秦軍費多大力氣,我們自己就把自己滅了。那些跟著我從大澤鄉一路打過來的老兄弟,那些在大澤鄉把鋤頭舉過頭頂喊著我名字的人—他們就全是死了,死了也是白死。」

  他放下帘子,轉過身來,看著吳廣。燈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他的表情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我陳勝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我就是大澤鄉種地的,比他們多認識幾個字,多走過幾個地方。可既然當初是我喊出了那一聲——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我就得扛到底。」

  吳廣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可他們要殺你!」

  他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抖了。

  「不是秦人要殺你,是你自己手底下的將領要殺你!你辛辛苦苦帶著他們打到這裡,他們現在反過來要殺你!你心裡不難受?」

  陳勝沉默了。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油燈上的火苗輕輕地晃了一下,照出他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疲倦和酸澀。

  他慢慢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把桌上那枚銅印拿起來,又放下,然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難受。」

  他說了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帳篷外面的風聲蓋過去。

  「怎麼可能不難受。」

  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那隻手很粗糙,指節粗大,虎口上有常年握鋤頭留下的老繭,手心上有握劍磨出的新繭。新繭舊繭疊在一起,像是他這半生的印記。

  「我帶著他們從大澤鄉打出來的時候,多少人?九百人。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刀不夠,用鋤頭。鋤頭不夠,用木棍。連木棍都不夠的人,就攥著石頭往前沖。

  我們打大澤鄉的時候,天下著雨,泥漿沒到小腿肚子,秦軍的箭像是下雨一樣往下掉,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有一個就倒在我旁邊,我伸手去拉他,他對我笑了一下,說——「陳勝哥,我走不動了,你替我走下去。」

  「6

  他的聲音沙啞了。

  「後來我們打下了蘄縣。蘄縣的縣令跪在我面前,把印信捧上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我當時想,這就是秦朝的官?這就是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人?我把他拉起來,我跟他說一我不殺你,你把糧倉打開,把糧食分給老百姓。

  「那時候底下的兄弟們都在歡呼,老百姓也在歡呼。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哭著往我手裡塞雞蛋,塞麵餅。

  我那時候覺得——我陳勝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就是帶著這些人起來造反。」

  他的手從眼睛上移開,擱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蜷起來,攥成一個拳頭。

  「可現在呢?」

  他的目光落在吳廣臉上,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痛苦。

  「現在底下的士兵去搶老百姓的糧食。老百姓跪在地上抱著他們的腿哭。我的將領們坐在帳篷里商量怎麼殺我。

  那些當初說過要跟著我一起打到底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變了,有的坐在角落裡一句話不說,看著我往坑裡跳。」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從我打下陳縣,住進那間大屋子裡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那些舊貴族來投奔我,不是因為他們服我,是因為他們覺得我能幫他們奪回他們丟掉的東西。那些將領聽我的號令,不是因為他們認我,是因為我手裡有兵有糧。

  等哪一天他們覺得我沒用了,覺得我礙著他們的事了,他們就會一腳把我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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