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兄弟捅刀最狠!他渾身是血走出營地,帳篷里沒一個人敢出來
夜色還沒有完全褪去,灰濛濛的天光才剛剛開始從東邊的天際線滲透出來,把天地之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模模糊糊的青色。
曠野上的風很大,吹得枯草彎了腰,吹得地面上的沙礫骨碌碌地滾。遠處的丘陵起起伏伏,像是沉睡中的巨獸的脊背。
陳勝走在最前面,他的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很堅定。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陳勝和陳平安他們前腳剛走,後腳營地里的帳篷門帘就開始掀動了。
先是最近的那頂帳篷—那是吳廣的帳篷。門帘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從縫隙里探了出來。那張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
吳廣看著陳勝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走了出來。
緊接著,其他帳篷的門帘也陸續掀開了。有的掀得乾脆,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有的掀得遲疑,門帘抖了好幾下才被一隻手挑開。
將領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帳篷里走出來,走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走到剛才陳勝和陳平安站過的地方,走到那些殺手的屍體旁邊。
這些將領早就在帳篷裡面觀察著陳勝的一舉一動。
從陳平安把殺手擊敗的那一刻起,從陳勝站在營地中間看著他們帳篷的那一刻起,從陳勝苦笑著說話的那一刻起他們全都看在眼裡,全都聽在耳里。
之前的那一場大戰他們也都看在眼裡。陳勝是怎麼在十幾個殺手之間拼死抵抗的,身上添了多少道傷口,流了多少血,刀是怎麼缺口的,腿是怎麼軟的他們全都看到了。
陳平安是怎麼出現的,是怎麼用一隻手就接住了銀鏈高手的銅錘,是怎麼在十幾個大宗師高手的包圍圈裡閒庭信步地把人一個個擊敗的他們也全都看到了。
他們看到陳勝渾身是血地站著,看到陳平安給他丹藥,看到兩個人並肩走出營地大門。從頭到尾,他們都看到了。
可他們誰也沒有出來。直到確定陳勝走遠了,直到確定他不會回來了,他們才敢掀開門帘走出來。
這些將領心裡也清楚,如果陳勝剛才來找他們,他們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陳勝。哪怕只是告別,哪怕只是說幾句話—他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說對不起嗎?說那些話太輕了,輕得連自己都覺得虛偽。說一路走好嗎?那更是笑話剛剛才借別人的刀想殺人,現在又假惺惺地祝人家一路走好,這種事情他們做不出來。
說你怎麼還沒死呢?這話倒是真話,可誰也說不出口。
所以陳勝沒有來找他們,他們心裡其實鬆了一口氣。可這口氣松下去之後,胸口又湧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愧疚,有失落,有茫然,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酸澀。
一眾將領站在營地中間的空地上,看著陳勝離開的背影。那個背影越走越遠,從一個人變成一個小點,從小點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再也看不見了。
每個人的神情都不一樣。
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站在吳廣旁邊,盯著陳勝消失的方向,嘴角往下撇著,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他叫葛嬰,是最早跟著陳勝起事的那批人之一。
剛才那一場刺殺,他是知道的不光知道,他還暗中幫了忙,把營門口換崗的哨兵調走了,給那些殺手讓出了一條路。現在陳勝沒死,他的所有功夫都白費了。
「可惜了。」
葛嬰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東皇太一安排的那一場刺殺,準備了那麼久,出動了那麼多人,連天人合一的高手都派來了—居然還是沒能成功。」
他頓了頓,看向陳勝消失的方向,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到底是誰?一隻手就能接住天人合一的銅錘,十幾個大宗師在他手裡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撐到——這種人怎麼會跑出來救陳勝?」
沒人回答他。因為沒人知道答案。
另一個將領站在葛嬰旁邊,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他叫朱房,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可眼睛很亮,是那種精於算計的人特有的亮。
他看著陳勝離開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努力想清楚什麼事情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陳勝走了。」
朱房喃喃地說,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他就這麼走了。不打仗了?不當這個陳王了?把這一切都扔下就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將領們,眼睛裡滿是迷茫。「那我們怎麼辦?起義軍還要不要繼續打下去?陳縣還要不要守?跟六國舊貴那邊的關係還要不要維持?糧食不夠吃的問題要不要解決?這些—陳勝沒交代一句話就走了,咱們接下來要怎麼繼續下去?」
這些話問出來,周圍的將領們都沉默了。因為這些問題,他們誰也回答不了。
陳勝雖然固執,雖然不聽勸,雖然一意孤行一可他畢竟是起義軍的首領,是把這些人凝聚在一起的核心。不管他的決定是對是錯,至少有一個決定。
有他在的時候,大家都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走,都知道明天要做什麼。哪怕那個方向是錯的,至少還有個方向。
可現在他走了。沒人告訴他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還有的人後悔。
一個年紀稍大的將領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膝蓋,看著地上那些殺手的屍體出神。他叫蔡賜,是在陳縣才加入起義軍的,原本是個教書先生,因為看不慣秦朝的暴政才投了義軍。
他跟著陳勝的時間不算長,可陳勝對他不錯,讓他管糧草輻重,雖然糧草總是不夠用,可陳勝從來沒有因為這個責怪過他。
剛才那些殺手圍殺陳勝的時候,他聽到了動靜。他站在帳篷里,手心全是汗,好幾次想衝出去幫忙一可最終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因為其他人都沒動,他也不敢動。
他怕自己衝出去之後,會被其他將領視為異類,會被孤立,會被邊緣化。他怕自己在這個利益糾葛的漩渦里站錯了隊,最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現在陳勝走了,他的手還在發抖。
「我剛才應該出去的。」
蔡賜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對我有知遇之恩,我這條命是他給的。可我剛才就躲在帳篷里,聽著他在外面被人圍殺,我連門帘都沒掀一下。
我讀了那麼多年的聖賢書,到頭來連這點膽子都沒有。」
周圍的人聽到了,可誰也沒接話。因為這種愧疚,在場的每個人心裡多少都有一點。
只是有的人臉皮厚,能把這份愧疚壓下去。有的人心腸硬,根本就不覺得愧疚。
而有的人—像蔡賜這樣的人—會把這份愧疚記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咀嚼,越嚼越苦。
卻沒有一個人追上去。
吳廣望著陳勝離開的方向,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他的眼睛裡有一些很複雜的東西在閃動有愧疚,有遺憾,有不舍,還有一種深深的無能為力。
他跟陳勝認識的時間最久,從大澤鄉起事之前就認識了,兩個人是一個村的,小時候一起在田裡幹活,長大了一起被拉去戍邊,在大澤鄉又一起揭竿而起。
說起來,陳勝是他最親近的人,比親兄弟都親。
可剛才那些殺手圍殺陳勝的時候,他也沒有出去。
他不是不想出去。他只是不知道該幫誰。陳勝是他的兄弟,可那些跟陰陽盟有牽連的將領們也是他的兄弟。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要是出去幫陳勝,就等於跟那些想要陳勝死的將領們撕破臉,起義軍內部立刻就會分裂,甚至可能當場火併。
所以他什麼都沒做,就躲在帳篷里,把耳朵堵上,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現在陳勝走了,他的心裡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什麼東西,空落落的,隱隱作痛。
吳廣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他走了。」
就這三個字,再沒有別的話。可這三個字里包含了太多東西,多到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那話里沉甸甸的分量。
所有人都知道,陳勝跟他們以後不是一條路的人了。陳勝要去農家,要回去種地,要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而他們還要繼續在這個亂世里摸爬滾打,還要繼續打仗,繼續爭權奪利,繼續跟秦國和六國舊貴周旋。陳勝選擇了放下,他們選擇了繼續握著不放。
這兩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方向上。以後也不會有交匯的時候了。
晨光從天際線慢慢地滲透過來,把夜色一點一點地推走。篝火已經燒到了盡頭,只剩下幾塊通紅的木炭還在發出微弱的光。
營地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地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大宗師的,有普通殺手的,血把泥土染成了深褐色。火把倒在地上,燒焦的油脂凝成了一塊一塊的黑色硬塊。
一眾將領就這樣站在晨光里,站在屍體和血跡中間,站在陳勝剛剛站過的地方,看著陳勝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沒有人說話,因為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陳勝走了一不管他們是慶幸也好,惋惜也好,後悔也好,茫然也好他都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
農家的宅院坐落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背後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前面是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
院子不算大,青磚灰瓦,門前的空地上曬著草藥和糧食,幾個農家弟子正蹲在屋檐下修理農具。
錘子敲在鐵片上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清脆又有節奏,跟軍營里那種沉悶的鼓聲完全是兩個世界。
陳平安帶著陳勝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那幾個修農具的弟子抬起頭來,看了陳平安一眼,又看了陳勝一眼。
他們不認識陳勝,可看到陳勝那一身的傷和破爛的衣裳,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有個年紀輕的弟子放下手裡的錘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來想說什麼,被旁邊一個年長的弟子拉住了。
陳平安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徑直跨進了院門。陳勝跟在他身後,腳步比昨晚輕快了一些,可還是帶著明顯的疲憊。
燕靈和少司命跟在最後面,燕靈懷裡抱著那把油紙傘,少司命依舊一臉淡然,像是走親戚串門一樣隨意。
田言正坐在正堂里看一卷竹簡。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布衣,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幾個粗陶杯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竹簡上,把她纖細的手指和那些刻在竹片上的字跡都照得清清楚楚。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自光先落在陳平安身上,然後又移到陳勝身上,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那意外不是裝出來的。她確實沒想到陳平安會把陳勝帶到這裡來。在她的印象里,陳勝這會兒應該還在起義軍的大營里,坐在陳王的位置上,跟那些六國舊貴和陰陽盟的人周旋。
他出現在農家的大本營,而且渾身是傷,衣裳破爛得像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一樣一這跟她預料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田言姐。」
陳平安先開了口,語氣跟平時一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帶了個朋友過來。」
田言放下竹簡,把桌上的茶杯往旁邊推了推,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她沒有先跟陳勝說話,而是看向陳平安,直接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語氣不算冷,可也談不上熱絡。
她不是那種見了誰都會滿臉堆笑的人在農家待久了,跟土地和莊稼打交道的時間比跟人打交道的時間多得多,她的性子也變得越來越直來直去。
有什麼事情就問,有什麼話就說,不喜歡繞彎子。
陳平安跨進門檻,在桌邊坐了下來。他拿起一個空茶杯,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把昨晚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他說得簡單一陳勝在軍營里遇刺,十幾個大宗師級別的殺手圍殺他一個,他趕過去把人救了,陳勝決定離開起義軍,他就把人帶到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