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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老子不幹了,愛誰誰!

2026-09-07 04:59:29 作者: 吃橘的魚

  第526章 老子不幹了,愛誰誰!

  兩個人走出軍營之後,夜色很快將他們吞沒了。篝火的光越來越遠,營地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裡。

  前面是一片曠野,曠野的盡頭是連綿起伏的丘陵,丘陵再過去就是農家所在的方向。

  陳平安停下腳步,對陳勝說:「過了前面那道山樑,就有農家的人在接應。我就不送了。」

  陳勝點了點頭。他站在夜風裡,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個方向是起義軍營地的方向,是他從大澤鄉一路走過來建立的基業所在的方向。

  火光在遠處跳動著,像是黑夜裡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

  他轉回頭,邁開步子,朝山樑走去。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陳勝苦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夜風吹過來,把他破爛的衣裳吹得獵獵作響,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雖然陳平安給他的丹藥止住了大半的血,可那些已經流出來的血黏在衣裳上,被風一吹,涼颼地貼在皮膚上,讓人忍不住打寒戰。

  「去找他們?」

  陳勝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一團沙子,「我要是現在去找他們,反而會讓那些將領覺得尷尬。」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那些緊閉的帳篷上一一掃過。篝火的光把帳篷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隨手丟在地上的破布。

  他知道哪些帳篷里有人,甚至能想像出那些人此刻正躲在門帘後面,透過縫隙偷偷往外看的樣子。他們的呼吸壓得很輕,腳步放得很緩,生怕弄出一點動靜就被他發現了。

  「剛才打鬥這麼激烈,」陳勝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那些將領都沒出來。現在我去找他們告別,只會讓他們面子上掛不住。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是裝作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還是承認自己袖手旁觀?怎麼說都不對,怎麼做都彆扭。」

  他頓了頓,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笑聲。那笑聲不好聽,乾巴巴的,裡面沒有半點開心的意思。「與其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還不如我自己默默離開。

  我不去,他們就當我已經死了。

  等天亮了,他們派人來收屍,發現找不到屍體,那時候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編個說法也好,裝糊塗也好,都比現在面對面地站著,大眼瞪小眼要強。」

  陳平安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同情,只是安靜地聽著,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

  「我理解。」

  陳平安說。他只說了這三個字,語氣很輕,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他不是那種會說很多話的人,安慰人的時候也不會說那些花里胡哨的話。

  可他每次開口,都讓人覺得他是真的聽懂了,真的明白了,不是在敷衍。

  陳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有些話不用多說,懂的人自然懂。

  陳勝又看了軍營好一陣。他的自光從營地東邊的糧倉一直看到西邊的馬廄,從中央的空地一直看到外圍的柵欄。這些地方都是他熟悉的地方,是他帶著人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糧倉的位置是他選的,他說這個地方地勢高,下雨天不容易進水。馬廄的棚頂是他親手搭的,當時有個兵士不會綁繩子,他還罵了人家兩句,然後自己爬上去綁。

  

  柵欄外面的那條壕溝,是他們挖了三天三夜才挖出來的,挖出來的土堆在旁邊,後來長滿了野草,營里的伙夫有時候會去那裡摘些野菜回來煮湯。

  這些東西,這些地方,這些人都要留在這裡了。

  陳勝的神色十分複雜。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反覆咀嚼什麼東西,怎麼都咽不下去。

  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湧有不舍,有憤怒,有無奈,有愧疚,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這些情緒攪在一起,把他的胸口堵得嚴嚴實實的,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

  這一切可以說都是因他而起。

  這個念頭在陳勝的腦子裡盤桓了很久了。

  從大澤鄉起事的那一天算起,到攻下第一座縣城,到陳縣稱王,到分封將領,到跟六國舊貴周旋,到跟陰陽盟勾心鬥角,一直到現在他站在這裡,渾身是血,眾叛親離。


  這一切都是從他開始的。是他站在大澤鄉的田埂上,對著九百個走投無路的莊稼漢說,天下苦秦久矣,咱們反了吧。

  是他第一個舉起了那杆旗,是他第一個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

  那些跟著他起事的人,有多少是因為心裡頭有一團火,有多少是因為沒飯吃了活不下去了,有多少是因為看到別人反了自己也跟著反他分不清。

  可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帶了頭,這些人裡面的大多數,現在可能還在田裡種地,還在山裡打獵,還在集市上做小買賣。

  他們可能吃不飽,可能受欺負,可能活得很窩囊—可他們至少還活著。

  可現在,有多少人已經死了?從大澤鄉到陳縣,從陳縣到數十座縣城,從數十座縣城到無數個戰場上——每一場仗打下來都要死人。

  死的是誰的兄弟,誰的丈夫,誰的兒子,他記不全。可他見過那些死人的臉,年輕的,年老的,有的連鬍子都沒長全,有的頭髮都白了。

  他們死的時候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問為什麼。

  現在他也要走了,以後這裡還會死更多的人。

  陳勝想到這裡,胸口像是被人拿錘子狠狠砸了一下,悶悶的疼。這種疼不是刀傷的那種疼—刀傷的疼是尖銳的,是火辣辣的,是你知道它在哪裡,也知道它遲早會好。

  這種疼是鈍的,是沉重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是你不知道它在哪裡,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才會好。

  雖然陳勝對很多將領都失望透頂。

  這種失望不是今天才有的從那些六國舊貴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是泥腿子出身的時候,從那些將領開始陽奉陰違地執行他的軍令的時候,從他在軍事會議上提出要繼續打仗而底下的人一個個低頭不說話的時候,這種失望就已經開始在他心裡生了根。

  到今天夜裡,他被十幾個殺手圍殺,而那些跟他一起從大澤鄉走過來的將領們躲在帳篷里假裝聽不見一這根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把他的心撐得滿滿的,再也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他失望那些人忘了初心,失望那些人只顧著自己的利益,失望那些人在關鍵時刻選擇了明哲保身而不是挺身而出。他有一千個理由去恨他們,有一萬個理由去找他們算帳。

  他可以讓陳平安幫他一以陳平安剛才展現出來的實力,把那些將領全部殺了都不是什麼難事。

  他可以清理門戶之後再走,可以殺一做百之後再離開,可以讓那些背叛他的人付出代價。

  可是他沒有。因為他心裡始終認為這一切問題的根本都是自己。

  這個念頭像是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不是一個喜歡反思自己的人一在戰場上滾了這麼多年,反思是奢侈品,是只有閒著沒事幹的人才會做的事情。

  可今天晚上,當他站在這裡,看著那些緊閉的帳篷,看著那些假裝聽不見的將領們一一他忽然開始反思了。

  如果自己當初不起義,這些人也不會貿然跟著起義。這是最根本的問題。

  大澤鄉起事是他帶的頭,是他把那九百個走投無路的莊稼漢組織起來的,是他告訴他們跟著我干就能有飯吃,是他把一面旗幟插在了大澤鄉的土地上。

  如果沒有他,那些莊稼漢可能會被秦軍押到漁陽去戍邊,可能會在半路上累死餓死凍死—可至少不會在戰場上被人用刀砍死用箭射死用馬蹄踩死。

  他們可能會死在秦朝的徭役里,可那種死法,跟他帶著他們走上戰場然後戰死是不一樣的。

  因為前者是天災,後者是人禍。而他陳勝,就是那個人禍的源頭。

  現在自己卻要把他們全部撂下,獨自離開。這個念頭讓陳勝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擰著,一圈一圈地擰,擰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把這些人帶上了這條路,可他現在要半途而廢了。他要走了,要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種種地養養傷,要過不用算計別人也不用被別人算計的日子。

  可那些留下來的人呢?他們還要繼續打仗,還要繼續在這個亂世里掙扎求生。他們打贏了,他沾不了光。他們打輸了,他良心上過不去。

  可不走又能怎麼樣呢?他已經走不下去了。他的路已經到了盡頭—不是別人逼的,是他自己走到了盡頭。

  他發現自己不是那個能治理天下的人,發現自己坐在陳王的位置上只會讓更多的人受苦,發現自己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讓起義軍內部的分裂越來越嚴重。


  他的離開,也許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可知道是最好的選擇,不代表心裡就能好受。

  陳勝站在夜風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遠處的軍營,盯著那些篝火燃燒的橘紅色光點,盯了很久很久。

  臉上的表情從複雜變成痛苦,從痛苦變成疲憊,從疲憊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釋然他還沒有釋然,這些事情擱在誰身上都不可能釋然。

  那種平靜更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雖然浪頭暫時平息了,可水面底下依舊涌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陳平安站在旁邊沒有說什麼。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有些東西需要時間來消化有些傷口需要時間來癒合。

  陳勝現在需要不是別人的安慰或者開導一他需要的只是有個人站在旁邊,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陳平安做到了。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沉穩,像是一座不會被任何風浪撼動的礁石。

  燕靈和少司命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燕靈懷裡抱著那把油紙傘,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著四周的動靜。剛才那個銀鏈高手逃走了,雖然陳平安說不用追,可她還是不敢大意。

  少司命站在她旁邊,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她今晚出手的次數不多,可每一次出手都乾脆利落。

  她剛才用一根銀針釘穿了一個試圖偷襲陳勝的殺手的手腕,那個殺手現在還在帳篷廢墟里躺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又過了許久。

  風漸漸小了,篝火也燒得沒那麼旺了。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灰白色一天快亮了。

  這一夜折騰了這麼久,從陳勝遇刺到陳平安現身,從殺手被擊敗到陳勝決定離開一整個晚上的廝殺和掙扎,終於要隨著夜色一同褪去了。

  陳勝終於做了決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那口氣在夜風中凝成了一團白霧,白霧散開之後,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下了決心。

  他轉過身,不再看軍營,不再看篝火,不再看那些緊閉的帳篷。他把腰刀往身後推了推,把破爛的衣裳裹緊了一些,然後抬起腳,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踩在營地外面的泥土上,留下一個沾著血的腳印。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帶頭朝著遠處走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

  身上破爛的衣裳被風吹得鼓起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走路的時候還有一點跛—

  腿上被短刀削的那道口子雖然止住了血,可還沒完全癒合,每走一步都扯著疼。

  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種做給別人看的挺直,而是那种放下了什麼東西之後自然而然的挺直。

  陳平安朝燕靈和少司命招了招手,示意她們跟上。燕靈點了點頭,抱著油紙傘快步走了上來。少司命也跟了上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

  四個人一前三後,朝著遠處的山樑走去。山樑那邊就是農家所在的方向,是陳勝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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