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老子不幹了!
銀鏈脫手的瞬間,空氣中炸開了一聲尖銳的音爆。銅錘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飛向陳勝,帶著一股子摧枯拉朽的力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陳平安有如天神下凡出現,擋在了陳勝面前。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就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之前所有人都忽略了它的存在。又好像他是憑空從空氣中凝聚出來的,從一個看不見的縫隙里一步踏了出來。
銅錘飛到半空的時候,面前還什麼都沒有:銅錘距離陳勝的咽喉不到三尺的時候,陳平安的身影就突然擋在了銅錘和陳勝之間。
他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看起來很隨意,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銅錘撞在他的掌心上,發出了一聲沉悶至極的響聲,像是有人用巨錘砸在了一座銅鐘上。
那股子摧枯拉朽的力道打在他的掌心,連他的手腕都沒有撼動分毫。淡金色的真氣光芒在接觸到他手掌的瞬間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銀鏈高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銅錘上灌注了他至少七成的真氣,就算是跟他同境界的高手硬接這一錘也得倒退幾步,更不要說用肉掌直接去接。
可眼前這個人,就站在那裡,一隻手,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陳平安把手掌一握,銅錘被他攥在了手心裡。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顆坑坑窪窪的銅錘,像是在看一件不怎麼有趣的玩具,然後隨手一甩,把銅錘甩了回去。
銅錘飛回去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更快,銀鏈高手甚至來不及收回銀鏈,只能側身避開。
銅錘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砸在他身後一座帳篷上,帳篷被砸得整個塌了下去,揚起一片塵土。
殺手們的攻擊瞬間停止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一時間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
陳平安出手輕鬆將所有人擊敗。
他沒有用任何武器,甚至連像樣的招式都沒有使出來。他就站在那裡,在十幾個大宗師和一名天人合一高手的包圍圈裡,不緊不慢地走著。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位置上,每一步都讓那些殺手們精心布置的合圍之勢土崩瓦解。
一個殺手試圖從背後偷襲他,劍尖距離他的後腦還有半尺的時候,陳平安連頭都沒回,只是反手揮了一下袖子。
袖風掃在那個殺手身上,那人就像是被一頭看不見的公牛撞了一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了三根火把柱子才停下來,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另一個殺手正面衝上來,刀光如瀑,一瞬間劈出了十幾刀。陳平安側身讓了三步,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刀勢的縫隙里,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那人的額頭上。
那個殺手渾身一震,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銀鏈高手咬牙催動銀鏈,雙錘同時飛出,試圖從左右夾擊陳平安。陳平安身體微微一側,讓兩枚銅錘在面前撞在一起,進出一串火星。
然後他伸手捏住了銀鏈中間的那一環,輕輕一抖。
銀鏈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的蛇一樣從他手裡軟塌塌地垂下來,真氣反噬順著銀鏈傳到銀鏈高手的手臂上,震得他虎口開裂,銀鏈脫手飛出。
整個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十幾個殺手,死的死傷的傷,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陳平安站在這些倒伏的身體中間,衣服上連一滴血都沒有沾上,呼吸平穩得像是剛才只是散了散步。
只有一個人負傷逃走。那個銀鏈高手在銀鏈脫手的一瞬間就知道今天不可能殺得了陳勝了。
他連銀鏈都沒有去撿,捂著流血的手,整個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一樣竄入了營帳之間的陰影里,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陳平安沒有去追。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逃走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隻從手邊溜走的老鼠—不值得費力氣去追。
他轉過身,走到陳勝面前。陳勝還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一隻手撐著刀,另一隻手捂著胸口的傷。他的臉上全是血和汗,頭髮散亂,衣裳破爛,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可他看到陳平安走過來的時候,還是咧開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難看,嘴唇乾裂的口子又被扯開了,血珠子滲出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陳平安看著陳勝,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傷,然後開了個玩笑:「你打出這麼大的動靜,我在十幾里外都聽到了,可整個軍營居然沒有人發現。看來他們全部都聾了。」
陳平安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可他眼睛裡沒有笑意,那雙清澈得過分了的眸子裡倒映著周圍燃燒的篝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動著,像是他其實什麼都明白。
陳勝苦笑著搖了搖頭。笑得很苦,像是吞了一整根苦瓜,從舌尖一直苦到心裡。他用刀撐著身體站起來,站起來的過程中晃了兩下,陳平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陳勝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緊閉著門的帳篷,那些黑漆漆的窗口,那些明明有人卻假裝沒人的地方。
「我能夠理解那些將領的選擇。」
陳勝的聲音有些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們覺得我礙事了,覺得我擋了他們的路。他們不敢自己動手,就借別人的刀來殺我。
我不怪他們一人在利益面前,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這些年在戰場上,這種事兒我見得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可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受傷的原因,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怎麼也壓不下去的顫抖。
他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那種感覺不是被人砍了一刀—刀傷是疼,可疼過之後還能結痂。
這種感覺更像是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水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背往下淌,一直涼到腳跟。
陳平安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知道陳勝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陳勝這種人,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這點事情他自己能消化。
他需要的不是別人幫他罵幾句那些沒良心的將領,而是有人能站在他面前,讓他知道至少還有一個人,是願意擋在他前面的。
等陳勝把氣喘勻了,陳平安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吃了什麼一樣隨意:「你最終是做了什麼樣的決定?是跟我一起離開,還是留在這裡繼續起義?」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篝火噼里啪啦地燒著,風颳過營地發出鳴嗚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叫聲。
地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這一切都讓這個問題顯得格外沉重——因為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去留問題,這是一個人在走投無路之後,對自己過去所有信念和堅持的一次清算。
陳勝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缺了口的腰刀。刀刃上沾滿了血,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敵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從大澤鄉起事的時候就跟著他,一路砍到陳縣,砍到數十座縣城,砍到數不清的戰場上。刀刃換了好幾次,刀柄也用麻繩重新纏了好幾回,可刀還是這把刀。
就像是他人還是這個人一不管別人叫他陳勝王也好,叫他逆賊也好,叫他泥腿子也好,他從頭到尾都是那個從大澤鄉田埂上站起來的莊稼漢。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陳平安,一字一頓地說:「我決定跟著你一起離開。」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陳勝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了地。不是石頭落地的沉重,而是一直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安穩的位置。
那種感覺很奇怪—一他剛剛放棄了自己用了這麼多年建立起來的一切,放棄了陳王的稱號,放棄了起義軍的基業,放棄了所有所謂的宏圖霸業。
可他並沒有覺得自己變輕了,反而覺得自己變得更踏實了。因為那些東西壓在他肩膀上太久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卸下來是什麼感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暫時還不會投降秦國。我想先回農家待一段時間。」
陳勝的自光望向遠方,望著營地外面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曠野,「我在戰場上打了太多年了,打得自己都糊塗了。
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種種地,養養傷,過幾天不用算計別人也不用被別人算計的日子。等我想清楚了—等我對所有事情都有了最後的答案之後——我再去找你。」
陳平安聽到陳勝這個決定,心裡還是非常高興的。
這種高興不是寫在臉上的那種高興。陳平安的表情變化從來都不大,該平靜的時候平靜,該淡然的時候淡然。
可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多了一絲暖意,像是冬日裡的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照在雪地上,雖然淡淡的,卻讓人覺得很舒服。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陳勝這個人不壞。這個人有血性,有膽量,有擔當,最重要的是他做所有事情的出發點,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當王當侯。
他起兵是因為看不下去天下百姓受苦,他猶豫是因為發現推翻秦朝之後未必能建立起一個更好的朝廷,他決定離開是因為他終於認清楚了一個事實—一自己不是那個能治理天下的人,與其坐在一個不適合自己的位置上禍害蒼生,不如把位置讓出來。
這是一個需要極大勇氣才能做出來的決定。放下比拿起更難,認輸比堅持更不容易。
陳勝能做出這個決定,說明他比那些死守著權力不放的人要清醒得多。
陳平安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你要不要去跟其他人打聲招呼或者告個別?」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周圍那些緊閉的帳篷。他的話里沒有諷刺的意思,也沒有暗示什麼,只是一個很平常的問題。
可陳勝聽出了這話背後藏著的那層意思一畢竟都是一起起義的兄弟,雖然以後不走一條路,那也算是生死與共的。
陳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他轉過頭,看向那些帳篷。他知道哪些帳篷里有人,知道那些人此刻可能正躲在門帘後面,透過縫隙偷偷往這邊看。
他們看到了陳平安怎麼把那些殺手擊敗的,看到了陳平安怎麼擋在他面前的,也看到了他還活著滿身是血地站著,沒有死。
「不必了。」
陳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該說的話,以前都說過。以後的路不一樣了,見面也是尷尬。他們不殺我,我也不會去找他們算帳。就算是我欠他們的,這一次都還清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刀鞘,把腰刀插回去,然後把刀掛在腰間。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每一次打完仗都是這麼收刀的。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收刀,意味著他以後可能再也不會把這把刀拔出來了。
陳平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白玉瓷瓶,倒出兩粒丹藥,遞到陳勝面前。那丹藥通體碧綠,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凡品。「吃了,先止住血。
你的傷不輕,撐不到農家就會倒在半路上。」
陳勝接過丹藥,看都沒看就扔進了嘴裡。一股清涼的藥力在喉嚨里化開,順著經脈流遍全身,傷口的疼痛立刻減輕了不少。他長出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總算恢復了一絲血色。
陳平安拍了拍陳勝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陳勝覺得那隻手像是把他從泥潭裡拉了出來。「走吧,」陳平安說,「我送你一程。等你養好了傷,想清楚了,隨時來找我。」
兩個人並肩走在營地里,兩邊的帳篷靜悄悄的。篝火還在燃燒,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長又細。
營門口的哨兵還在,可那幾個哨兵看到滿身是血的陳勝走過來,一個個嚇得臉都白了,既不敢攔也不敢問,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兩個人走出了營地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