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老子不怕死,但你特麼算個什麼東西
劉邦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猛地上前一步,一隻手攔住陳平安的去路,另一隻手在身後拼命地朝韓信打手勢,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陳先生!陳先生您冷靜一下!有什麼事咱們好好說,別動這麼大的氣—」
韓信心領神會,趕緊趁劉邦在前面打掩護,快步繞到了朱家的身邊,站在朱家面前,壓低了聲音說道:「朱堂主,您也少說兩句。陳先生的脾氣您不了解,他這個人平時好說話,但要是真把他惹急了朱家抬起手來,打斷了韓信的話。他的目光越過韓信的頭頂,直直地看著陳平安。他的臉上沒有害怕,甚至連緊張都算不上,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淡然。
他把旱菸杆子重新塞進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來,然後開口說道。
「陳平安。」
朱家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盆端平了的水,連一絲波紋都沒有,「你要是想殺我,隨時都可以動手。」
他用旱菸杆子輕輕撥開了擋在他身前的韓信,往前邁了一步。
「以你的本事,在這個院子裡,沒有人能攔住你。」
朱家的目光坦蕩蕩地看著陳平安,語氣裡頭沒有一絲一毫的示弱,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挑釁,只是平鋪直敘地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朱家的命在你面前不算什麼,你要拿,現在就可以拿。」
劉邦和韓信的臉色同時變了。劉邦那張嘴在這一刻竟然說不出一句打圓場的話來,因為朱家說的話是實情;沒有任何可以轉圜的餘地。
韓信的拳頭握得更緊了,他的目光在陳平安和朱家之間飛快地來回移動,心裡在拼命想著如果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他該怎麼辦。
但朱家的話還沒有說完。
「不過我告訴你一件事。」
朱家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是一把刀從刀鞘里抽了出來,刃口在日光下閃出一道白亮亮的光,「我朱家死了,還會有千千萬萬個人站出來繼續反對秦國。你殺我一個,你能把他們都殺了嗎?你本事再大,能把天下所有不服秦國的人都殺乾淨嗎?」
院子裡一片寂靜。
朱家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平安。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剛才那番話說得太用力,一口氣憋在胸口還沒來得及完全吐出來。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口古井,井底映著一片很小的天空,那片天空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徹徹底底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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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和韓信同時把目光轉向了陳平安。兩個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輕,輕得像是在等一把懸在半空中的刀落下來。
陳平安看著朱家。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殺意忽然就收了。
就像是一陣狂風忽然間停了,就像是一把刀忽然間入了鞘,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院子裡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起來,牆頭上的草又開始了輕微的搖晃,水缸里的小魚重新浮上來吐了一串泡泡。
劉邦覺得自己後背上的汗一下子從熱的變成涼的,風一吹過,涼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陳平安看著朱家,目光裡頭的寒意已經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平時不常顯露出來的凝重。
他朝朱家拱了拱手,語氣裡頭少了幾分之前的篤定,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朱堂主,你的膽氣,我陳平安記下了。」
朱家對陳平安態度的突然轉變顯然有些意外,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波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平安,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陳平安把手放下來,目光和朱家平視著,語氣平穩而直接:「你說你不是普通人,我認。你今天這番話如果是換做別人來說,我不會當回事。
但是你說出來的分量不一樣,因為你不是在跟我擺架子,你是真的做好了死的準備。」
劉邦聽了這話,心裡頭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暗暗地長出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韓信。
韓信沒有說話,但他緊繃的肩膀也緩緩地鬆了下來。
但是陳平安接下來的話,讓氣氛重新變得微妙起來。
「不過,朱堂主,」陳平安的語氣沒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你這樣,就是自私自利。」
朱家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劉邦剛剛放下來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心裡哀嚎了一聲,心想陳先生你這是剛把火澆滅又要往灶膛里添柴火,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但是陳平安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他和朱家之間的距離,目光直直地看著朱家的眼睛,語氣裡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口口聲聲說秦國造過孽害過人,要替那些人討一個公道。但你現在做的事情,真的是在替他們討公道嗎?你帶著農家的人跟秦國作對,你讓多少農家弟子把命搭進去了?你想過沒有,那些跟著你乾的人,他們家裡也有老婆孩子,也有爹娘父母,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朱家的臉漲紅了幾分,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但陳平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說你死了還會有千千萬萬的人站出來。」
陳平安的目光銳利得像是一把刀,直接把朱家的目光頂了回去,「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千千萬萬的人站出來之後,他們也會死?你朱家不怕死,這不叫本事。
你能讓跟著你的人不再白白去送死,這才叫本事。」
院子裡的空氣又一次變得緊張起來,但這一次的緊張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一種充滿了殺伐之氣的硬碰硬,而現在則是一種被說中了要害之後的沉默的對峙。
劉邦在旁邊拼命地朝陳平安使眼色,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但陳平安根本沒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鎖在朱家的臉上,等著他的回答。
朱家沉默了很長時間。旱菸杆子在他手裡頭輕輕地轉動著,煙鍋裡頭的菸絲燒出了一個暗紅色的光點,在日光下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韓信,又看了一眼站在陳平安身後的劉邦,目光在兩個人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落回到陳平安的臉上。
「陳平安。」
朱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但語氣裡頭的鋒利並沒有減少多少,「你說的這些話,不是我頭一回聽到。你說的那些道理,過去也有人跟我說過,而且不止一次。」
他把旱菸杆子在鞋底上又磕了兩下,把菸灰磕乾淨了。
「但是我跟那些人不一樣。」
朱家把煙杆子往腰帶上一插,雙手背在身後,站直了身子,目光裡頭的堅定沒有因為陳平安的話而產生絲毫的動搖,「我不是那種聽幾句好聽的就能被說服的人。
你對田言說的話,對其他人說的話,我都聽過。你說的那些秦國將會變好的話,我都知道。但是那些道理,在我這裡沒有用。」
朱家的聲音變得越發沉重。
「秦國之前犯下的錯,不是修幾座橋修幾條路就可以抹掉的。害過的人,不是給他們一點好處就能讓事情翻篇的。」
朱家的目光像是兩把鐵錘,一錘一錘地砸在陳平安面前的地面上,「該負的責任,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就是我朱家認的道理。」
說到這裡,朱家抬起一隻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所以你不用再跟我講秦國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我不管它以後變成什麼樣,它過去做過的事情,就要有人來還。這個帳,不是用嘴皮子就能平掉的。」
劉邦站在院子裡,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剛才陳平安身上那股殺意來得毫無徵兆,撤得也同樣乾脆利落,就好像有人從頭頂潑了一盆冰水下來,還沒等水滲進骨頭裡,又被人一把拉到了太陽底下曬著。
劉邦這輩子在街面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場面沒經歷過,但今天陳平安這幾下起伏把他折騰得不輕。
他偷偷拿袖子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心裡打定了一個主意一以後跟著陳先生辦事,得提前把心從嗓子眼裡掏出來放在手邊上,省得來來回回地咽。
朱家倒是比劉邦鎮定得多。他把旱菸杆子從腰帶上重新抽出來,又從腰間的菸袋裡捏了一撮菸絲填進煙鍋里,在大拇指上按實了,拿火摺子點著了,吸了兩口。
煙霧從他的大鬍子裡頭絲絲縷縷地鑽出來,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兩把錐子,從煙霧後面牢牢地盯著陳平安。
陳平安剛才那一番話已經把話頭挑開了。朱家心裡清楚得很,他如果再用開頭那種硬邦邦的態度跟陳平安說話,今天這場談話就真的什麼結果都不會有。
陳平安這個人跟他以前打過交道的那些人都不一樣。那些人來勸他,要麼是搬出大道理壓人,要麼是拿利益來收買,要麼是仗著身份地位威脅逼迫。
但陳平安剛才是真的動了殺意,也是真的自己把殺意收了回去,而且收回殺意之後說的第一番話不是給你台階下,而是指著你的鼻子說你是自私自利的人。
朱家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碰到這樣的人。他討厭不起來。
「陳平安。」
朱家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拿下來,用煙杆子頭朝旁邊的石凳指了一下,語氣比之前緩和了幾分,但還是帶著一股子不肯服軟的生硬勁兒,「既然你覺得我說話不算數,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覺得秦國應該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這個問題一出口,院子裡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陳平安。劉邦的心裡剛剛放下來的那塊石頭又悄悄地往上浮了半分,他在心裡頭暗暗叫苦,心想朱堂主你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他轉念一想,這個問題問得也不算離譜,畢竟陳平安剛才確實把朱家說成了「自私自利」,那人家反過來問你一句「那你說該怎麼辦」,在道理上完全站得住腳。
劉邦偷偷拿眼睛瞟了陳平安一眼,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點什麼來,但陳平安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韓信站在朱家身邊,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他跟朱家認識了這麼多年,知道朱家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已經是從原來的立場上鬆動了一小步。
如果朱家真的不想談,根本不會問這個問題,直接攆人就是了。但韓信不敢把這個想法表露出來,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陳平安的回答。
少司命依舊站在院子靠近花牆的位置,一隻手按在腰間短劍的劍柄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片從花牆上落下來的干葉子。
她聽到朱家的問題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燕靈站在她身後,緊張得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都捏白了。
她聽不懂陳平安和朱家在爭辯的那些大道理,但她能感覺到院子裡的氣氛從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變成了一種更加微妙的、像是在拔河一樣的對峙。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口養著水草和幾尾小魚的水缸旁邊,微微垂下目光,看著水面上映出來的一小片天空。
那片天空被水缸的邊沿框成了一個圓,裡面有兩朵雲正在慢慢地往東邊飄。陳平安的倒影也映在水面上,模模糊糊的,被波紋攪得看不太清楚五官。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朱家的眼睛,語氣異常平靜:「朱堂主,你問秦國應該付出什麼代價。這個問題,其實你已經有了答案,對不對?」
朱家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旱菸杆子上無意識地緊了緊。
陳平安沒有等朱家回答,自己接著往下說:「你心裡的答案很簡單—推翻秦朝。秦國不存在了,那它之前犯的錯也就跟著沒了。我說的對不對?」
朱家沒有否認。他把旱菸杆子往嘴裡一送,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煙霧,然後用一種非常坦然的語氣說道:「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