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周清的好奇詢問,老夔龍輕嘆一聲,目光下意識轉向鯤鵬老祖。
此刻所有人都在等著老夔龍的決斷。
周清願不願意並不重要,既然撞到了這裡,一尊太蒼境開口,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眾人好奇的是那四個倒楣蛋里誰會被頂替,而任何一個被頂替的人,事後都會將怨氣撒在周清身上。
迎上老夔龍的目光,鯤鵬老祖頓時一陣呵呵,搶先開口:「一看你這眼神就沒憋什麼好屁,又在罵我,是不是?」
老夔龍沒理會他,繼續向周清傳音:「我那兄弟不善人族語言,全程只以我族之語與鯤鵬交流。
鯤鵬這老傢伙又是個話癆,在破禁即將抵達核心時,忽然冒了一句——『這秘境主人也太球閒了吧,都死了這麼久了,還把這破禁制弄得這麼牢,圖什麼?』
就因為這句話被陣靈聽見,不光將他們直接驅逐出去,還在禁制中留下了我們兩族的血脈烙印。
往後但凡有鯤鵬一族或夔龍一族的人踏入秘境,都會被第一時間抹殺,甚至永久囚禁。」
周清聽完,滿是無語地看向鯤鵬老祖。
這位化形之後看起來溫文爾雅、貴不可言,誰能想到骨子裡竟是這般口無遮攔。
迎上周清那意味深長的目光,鯤鵬老祖大概也猜到了老夔龍在傳音中說了些什麼,輕咳一聲,難得有些訕訕:
「小娃娃,你以後可千萬別學老夫這張嘴。嘴癮一時爽,後患甩不掉,切記,切記。」
周清連連點頭,恭敬行禮:「是,多謝前輩教誨。」
鯤鵬老祖一聽這話,立馬瞪向老夔龍:「你果然在編排老夫。」
老夔龍白了它一眼,繼續傳音:「之後鯤鵬與我那兄弟聯手在入口打上封印,除了兩人共同解封之外,外人根本無法進入。
為了此地秘密不被泄露,也為了防範外人強闖,鯤鵬一族與我這兄弟的族群便直接在這片歸溟海安家落戶下來。
後來我們發現,入口每萬年便會自行削弱幾分,屆時解開封印進入也更便宜些。
經過商議,兩族每萬年各出四人進入秘境。
這四人必須當著我們的面發下天道誓言,絕不向外界透露此地的任何訊息,出來之後也要將秘境中所獲之物盡數交出,由雙方平分。」
周清聽完,總算徹底明白了。
用天道誓言來約束,確實比種什麼禁制都更穩妥,看來自己也免不了要發上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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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要替我們帶出來的,是一枚雷劫果,那果子長在秘境核心處一株太古雷木上。
當年鯤鵬與我那兄弟初次進去時便發現了它,只是那時離成熟還差得遠,強行採摘只會讓果實化為劫灰。
上個萬年我們派人進去時,那枚雷劫果已長出了化形的徵兆,通體雷紋流轉,隱約能聽見嬰兒啼哭之聲,離真正的化形神藥只差最後一步。
算算時間,這一萬年過去,它應當已徹底成熟了。
那雷劫果蘊含著一縷天地初開時的先天雷源,若能得到,於我夔龍一族參悟雷道有莫大的好處。
你既已領悟了真正的雷系法則,進去之後應當能感應到那株太古雷木的位置。」夔龍老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雷劫果?化形神藥?」周清滿臉驚訝。
他沒聽說過此果,但能讓太蒼境老夔龍記掛了這麼久,不惜每萬年派人進去尋找,這枚果子的珍稀程度恐怕比夔龍淵那枚被血清大哥搶走的涅槃龍炎果還要高出不止一籌。
畢竟化形神藥也有高下之分,能沾染「雷劫」二字,又是在九級陣法師的秘境中被太古雷木孕育了漫長歲月的,絕非尋常化形神藥可比。
「晚輩定當盡力。」周清鄭重應下。
夔龍老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古銅色豎瞳中雷光微微緩和了幾分:「好。雖說我族與鯤鵬一族交情不錯,但該爭的東西還是要爭。
你此番進去所得之物,按老規矩,出來後由我們平分。現在,發下你的天道誓言吧,當著鯤鵬那傢伙的面就行。」
周清再次將目光投向鯤鵬老祖,深吸一口氣,右手並指指天,朗聲道:
「晚輩周清,今日以天道為證,此番進入歸溟海秘境,所見所聞絕不向外界透露分毫。
所得之物盡數交出,絕無私藏。若有違此誓,願受天道反噬,形神俱滅。」
話音落下,頭頂那片亘古沉寂的星空中驟然炸開一聲沉悶到極點的雷響。
天道誓言已成。
頭頂那片星空中殘留的雷聲餘韻尚未散盡,鯤鵬老祖點了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夔龍老祖。
夔龍老祖的目光卻落在了無良道士、九頭獅子、厲九幽與白行簡四人身上。
四人臉色齊齊一變。
能讓兩尊太蒼境聯手封存了漫長歲月的秘境,裡面的機緣絕非凡物,他們既已知曉此地的存在,誰也不甘心在這種時候被一腳踢出去。
但兩頭夔龍老祖你一聲我一聲地低低嘶鳴了半晌,也沒能決定到底讓誰退出。
鯤鵬老祖看著兩人那副左右為難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正如我剛才所說,你退掉任何一個人,事後他們都會把這筆帳記在這小娃娃頭上。
人性如此,誰也攔不住。大家都在星空中混口飯吃不容易,沒必要為這種事憑空結怨。」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周清,又掃了一眼無良道士四人,語氣隨意:「這樣吧,此番你們五人,我這邊四人,就算老夫賣這小傢伙一個人情。
不過話說在前頭,下次萬年,可就輪到我鯤鵬族多出一人了,兩位老龍王沒意見吧?」
兩頭夔龍老祖相視一眼,古銅色的豎瞳中同時浮起笑意,以夔龍族獨有的喉音向鯤鵬老祖鄭重道了聲謝。
無良道士、九頭獅子、厲九幽與白行簡則齊齊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面色瞬間緩和下來,再看向周清時,目光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不善已消散了大半。
周清也是一愣,沒想到鯤鵬老祖竟會替他解這個圍。
他朝鯤鵬老祖鄭重行了一禮,鯤鵬老祖只是隨意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都隨老夫來吧。」鯤鵬老祖說完,率先化作一道墨藍流光,朝下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汪洋俯衝而下。
葉驚秋、葉晚棠、陰九隼與太初上人不敢怠慢,連忙催動靈力緊隨其後。
兩頭夔龍老祖同時低低嘶鳴了一聲,古銅色的豎瞳掃過周清等人,隨即也化作兩道暗金雷光,朝海面扎了下去。
周清與無良道士五人相視一眼,各自催動身形,緊跟著夔龍老祖的方向掠去。
九道身影次第沒入海中。
入海的瞬間,那股無處不在的腥咸氣息便從四面八方湧來。
海水冰涼刺骨,壓力大得驚人,越往下潛,光線越暗,唯有那條橫貫深海的光帶依舊在極深處散發著幽幽的微光。
鯤鵬與夔龍的族人並未跟下來,它們依舊留在海面上空,彼此對峙的陣列紋絲不動,只是所有目光都沉默地追隨著那九道沒入深海的身影。
周清跟在夔龍老祖身後,正凝神抵禦著越來越強的深海壓力,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渾厚的傳音:「老三,老二可曾跟你提起過我?」
周清微微側頭,便看見九頭黃金獅子那雙金瞳正透過層層海水朝他望過來,微微頷首。
他心中微動。
看樣子這位神獸老大哥還不知道,他們其實已經見過兩次面了。
一次是自己幻化成冥胎妖芝的模樣,來了個狸貓換太子。
另一次是對方帶著畫像來寒月分舵打聽無良道士與棺槨之人的下落,僅隔著一層護宗禁制,只是與之對話的是崧叔。
聽他這語氣,確實認出了自己,想要拉近關係。
周清倒也沒太過驚訝。
早在修真國時二大爺便跟他提過這位結拜大哥,當時二大爺說權當替他倆找了個靠山,日後遇到難事也好有個人照應。
只是沒想到這靠山一次沒用上,如今自己的修為已快要追上他了,真動起手來,他甚至有把握將對方斬殺。
眼下對方既主動示好,他自然也不會拂了這份面子。
更何況都是夔龍族這邊的幫手,進了秘境之後指不定還要彼此協作。
「聽二大爺說起過,見過大哥。」周清傳音回道,語氣不卑不亢。
九頭獅子一聽,那張粗獷陰沉的面孔上難得綻開一抹笑容,傳音中滿是熱絡:
「那就好,那就好。我既然是你和老二的大哥,如今在星空中碰上了,等到了秘境裡頭,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大哥罩著你。」
周清面上浮起一抹感激的笑意,傳音道:「多謝大哥。」
隨後,他稍稍放緩了速度,落在眾人身後,抬手一點眉心。
遠處海面上那五道分身同時化作五道藍色鯨型銘文,穿透層層海水飛速而來,一一沒入他的眉心之中。
眾人微微回頭,目光落在那些藍色鯨型銘文上,皆是不由多看了一眼。
能分化出多道分身的銘文級神通倒是稀罕。
不過也只是一眼,眾人便收回目光,繼續朝深海潛去。
周清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只是又掃了一眼前方那四道背影。
厲九幽自不必說,此番秘境之中若有機會,他絕不會放過這死老太婆。
尤其是當所有人的修為都會被壓制在天至尊初期,加上五道分身,他的優勢將被拉到最大。
太初上人這傢伙,從四級修真國的太初秘境開始,到五級修真國的血凰道場,再到星空中幾番交手,每次碰面都能給他帶來意外之喜。
多寶上人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這次也不指望他空手。
無良道士那邊,當初在交易星外被他斬了分身,看樣子相關記憶並未同步到本尊這裡,否則方才見到他時早就該跳起來了。
至於九頭獅子。
二大爺救過他的命,暴露過極道武器的事他自然一清二楚。
那晚在南凰州,他給瑤瑤找了一頭妖獸的奶水餵完之後,便撞上二大爺撕裂空間逃出來,那時二大爺正在被蘇明河追殺。
二大爺自爆的那盞仿製極道武器司命燈,還是他從閻羅手裡奪來的。
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利字當頭,極道武器的誘惑連太蒼境都未必扛得住,更何況一個本就為了極道武器殘片拼過命的人。
他手裡的【心鑒之視】名額還剩好幾個,正好用在此處。
他看向九頭獅子,心中默念對方的名字。
很快,九頭獅子頭頂原本的【???】一陣幻化,浮現出一行清晰的字跡——【耳達耶的線索之人。】
看到對方對自己心裡的真實想法,周清眼睛頓時一眯。
果然,他刻意拉攏自己,竟是為了追查二大爺的下落。
至於找二大爺的目的,不言自明,就是那件完整的極道武器。
他與二大爺之間說是親如父子也不為過,任何對二大爺有威脅的人和事,他都不會坐視不管。
周清眼底很快一抹殺機一閃而逝,但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不過這頭獅子倒是給他提了個醒。
表面看上去對你笑臉相迎的人,背地裡未必安了什麼好心。
這世上最難防的從來不是明刀明槍,而是你拿他當朋友,他拿你當跳板。
他當即將目光又投向最前方那三尊太蒼境。
雖說出來後所得之物須得平分,但天道誓言約束的只是他們自己,與這三尊太蒼境可沒關係。
萬一事後這三尊太蒼境中有人翻臉,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他率先看向夔龍淵那位老夔龍,心念一動。
很快,夔龍深淵的夔龍老祖頭頂的【???】眨眼間就變成了【希望不要讓我失望的小傢伙】。
看到這條備註,周清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看來那枚雷劫果在對方心中的分量不是一般的重,重到足以讓這位老夔龍暫且擱下對他的所有舊怨。
如此也好,只要不是卸磨殺驢,他就還有騰挪的餘地。
隨後他又抓緊看向歸溟海的夔龍老祖,只見他頭頂的【???】取而代之後的則是【對我夔龍一族有恩的人族小娃娃】。
周清差點沒忍住咧嘴笑了。
還是好人有好報啊,幸虧當時出手救了那三頭夔龍,沒想到竟在這關鍵時刻替他鋪了一層最紮實的台階。
短暫思索之後,他決定再浪費一個名額,把鯤鵬老祖也一併繫結了。
這位看似隨性實則讓人摸不透的老傢伙,還是多一層保險為好。
很快,他頭頂的【???】瞬間變成了【需要好好研究一下的小屁孩】
周清:「……」
也不知過了多久,明明那條橫貫海底的淡光始終懸在眼前,彷佛觸手可及,但以他們幾人的速度,硬生生往下潛了足足五天,身形才漸漸放緩。
這片深海沒有白晝與黑夜之分,越往下沉,四周便越暗越靜,靜到能聽見自己體內靈力流轉時發出的極細微嗡鳴。
上方海面的星光早已被層層海水吞沒,連那些浮游靈物的幽藍光尾都稀疏得近乎絕跡。
就這樣,海底終於一點點近了。
那是一片被撕裂得支離破碎的古老岩層,岩層表面更是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隙,每道裂隙都深不見底。
裂隙邊緣的岩石早已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稜角,卻又在深海巨大的壓力下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彷佛再多加一根羽毛的重量,整片海底便會轟然塌陷。
其中最大的一道裂隙橫貫海底,寬約數百丈,裂隙深處隱約透出極淡的光芒。
裂隙邊緣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陣紋,陣紋大半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唯有少數幾道仍在極緩慢地明滅著,每一次明滅都讓裂隙深處那道淡光短暫地亮上一瞬。
裂隙正中央懸著一道封印,封印由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織而成。
左側是銀白雷霆凝成的夔龍虛影,單足踏在封印上,腹中雷鼓無聲律動。
右側是墨藍水紋構成的鯤鵬虛影,雙翅展開,羽翼邊緣的水紋緩緩流轉。
兩道虛影彼此糾纏又互不侵犯,將整道裂隙牢牢鎖住。
封印之後,透過兩道虛影的間隙,隱約能看見一片正在緩緩流轉的九色光暈,只是那光暈比封印本身更加黯淡,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鯤鵬老祖負手立於封印之前,那雙幽藍的瞳孔倒映著封印上的墨藍水紋,良久才輕嘆一聲:「一萬年一次,時間過得還真特麼快啊。」
夔龍淵的老祖沒有接話,只是古銅色的豎瞳在封印上停了片刻,隨即轉頭看向周清等人。
他張開巨口,四枚通體瑩白、約莫鴿卵大小的珠子從喉間緩緩飄出,懸在周清四人面前。
這枚珠子表面溫潤光滑,內部隱約可見一絲極細的古銅色雷弧正在緩緩遊走。
「此物名為鎖息珠,是老夫當年在一處遺蹟中偶然所得。此珠本身並無大用,卻能吸納精血化為壓制之力。
老夫已用自身精血溫養長達四千年,你將此珠貼身收好,它會自行將你們的修為氣息壓制在天至尊初期。
那陣靈記仇得很,卻並非全無漏洞,只要你不主動暴露修為,它便察覺不到破綻。
但切記,壓制修為並非消失,若是動用了超出天至尊初期的力量,精血壓制便會被強行衝破。到那時,陣靈會第一時間鎖定你。」
夔龍淵老祖的聲音只在周清識海中響起,其他幾人顯然早就知曉此事,否則也不會如此從容而來。
周清點了點頭,伸手將那枚鎖息珠接過,入手溫潤,能清晰感受到珠子內部那縷古銅雷弧在緩緩流轉,與自己的心跳隱隱相呼應。
鯤鵬老祖則微微側頭,多看了一眼那幾枚鎖息珠,若有所思。
這兩頭老龍王為了此番之行,恐怕早在多年前就已著手準備了。
如此費心費力,為的多半是讓進入者多一分經驗,多一成勝算,否則也不會專門挑選天至尊后期的修士入內。
他收回目光,翻手取出一枚墨藍翎羽看了看,隨即轉身對眾人道:「封印的強度還在衰減,約莫還有一天便能徹底削弱。屆時由我兩族聯手解封,你們也好方便進入。」
他將翎羽收起,目光落在葉驚秋四人身上,招了招手:「你們過來,老夫有點事與你們說。」
四人當即快步上前,躬身聽候。
而鯤鵬老祖則是一揮手,一面隔音禁制就此成型,隨後開始給幾人悄然傳音叮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