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沿著石階往下走,越往下,九色迷霧越濃。
起初還能看見石階兩側殘存的古建築輪廓,後來就只剩腳下的石板了。
石階盡頭是一片極開闊的地下空間。
穹頂很高,嵌滿了拳頭大的夜明石,光芒被九色迷霧層層折射,在穹頂上鋪成一片流動的極光。
腳下是淺灘,鋪滿了光滑的鵝卵石,每一顆都在夜明石的映照下泛著極淡的螢光。
淺灘中央是一條極窄的地下暗河,河水清徹見底,河床上沉睡著無數碎裂的陣盤殘片。
殘片上的符文早被流水沖刷得模糊了,可材質本身依舊堅硬,每一塊都泛著極淡的九色光暈。
周清蹲下身,從河床邊撿起最近的一塊,入手極沉,巴掌大,重量卻堪比一座小山。
他試著用混沌靈印探入殘片內部。
識海中的本源印記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顫。
這些殘片和斷碑林古碑上的陣紋同出一源——都是那位九級陣法師留下的陣道烙印。
只是在水裡泡得太久了,內部的陣紋結構已被流水侵蝕得支離破碎,沒法像墨黑陣盤殘片那樣直接參悟。
他把河床邊能撿到的殘片一一收起。
雖然沒法直接拿來參悟,但每一塊上面殘留的陣紋烙印,都是那位九級陣法師親手刻下的真跡。
陣法師參悟前輩真跡,本來也比自己從頭推演快得多。
這些殘片帶回去細細揣摩,對他衝擊八級陣法師大有裨益。
沿河往上遊走,河道漸漸變窄,兩岸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
每隔數十丈便有一根斷裂的石柱從河床中斜刺而出,柱身上刻滿了與廣場人像基座相同的古文字。
周清在其中一根石柱前停下腳步。
這根石柱上刻著的文字他認得,與他在斷碑林古碑上見過的那些符文是同一種文字。
他伸手撫過柱身上那些被流水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刻痕,識海中的本源印記震顫得愈發劇烈。
不會錯,這些文字與玄青子前輩留下的陣紋心得中記載的某種上古陣道文字完全一致。
他繼續往上遊走,河道兩岸開始出現殘存的古建築遺蹟。
左岸是一座半塌的石殿,殿門早已不知去向,殿內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圖案。
那些圖案並非靜止的,而是隨著九色迷霧的流轉在極緩慢地變化,像是在演示某種古老陣法的構建過程。
周清在石殿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將石壁上那些不斷變化的陣紋圖案一一烙印在識海之中。
這些圖案所演示的是一座八級古陣的完整構建過程,從陣基的鋪設到陣眼的布置,從靈力的引導到法則的契合,每一個步驟都極盡詳實。
他雖然已經是七級陣法師,但距離八級還差著最關鍵的一步——將法則之力融入陣紋之中。
而這座八級古陣的構建過程,恰好補齊了他缺失的那一塊。
他將石壁上的陣紋圖案全部烙印完畢後,又在石殿深處發現了一座儲存相對完好的小型陣基。
陣基上嵌著數枚拳頭大的靈石,靈石中的靈力已被抽乾了九成,唯有核心處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九色光暈。
這縷九色光暈與祭壇核心那三道禁制的氣息完全一致,是那位九級陣法師親手灌入的本源陣力。
他小心翼翼地以混沌靈印將那縷九色光暈從靈石中引匯出來,封入一枚空白玉簡之中。
這縷本源陣力雖不足以讓他直接突破八級,卻可以作為他日後衝擊瓶頸時的關鍵引子。
右岸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塔。
石塔原本應當有七層,如今只剩底下三層還勉強矗立著。
塔身外壁上刻滿了極細的陣紋,陣紋的走勢從塔底一路盤旋至塔頂,構成了一座完整的陣理迴圈。
每一層塔的入口處都有一道獨立的禁制,禁制的威力從下往上逐層遞增。
第一層的禁制已被歲月侵蝕得自行消散,第二層的禁制在周清以混沌靈印試探時自行崩解,唯有第三層的禁制依舊完好,七色光暈在塔門處流轉不息。
周清在塔門前停下腳步,仔細感知那道七色禁制的陣理結構。
這道禁制與斷碑林祭壇的三道禁制相比簡單了許多,卻另有一種極巧妙的構思。
布置此禁制的人將整座石塔本身作為陣基,以塔身外壁上的陣紋為引,將方圓數千丈的靈氣源源不斷地匯聚到禁制核心。
換句話說,這道禁制的能量來源不是靈石,不是法則,而是整座石塔本身。只要石塔不倒,禁制便永遠存在。
他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沒有直接以混沌靈印強行破解,而是順著禁制的陣理脈絡一路往上追溯,找到了那座石塔外壁上陣紋與禁制核心之間的靈力迴圈節點。
然後在節點處以數千枚靈印同時發力,將那道迴圈暫時截斷。
禁制在失去能量來源的瞬間自行消散,塔門緩緩開啟。
第三層塔室內空間極小,只有一張石桌,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枚拳頭大的墨黑晶球,晶球內部封存著極濃郁的九色霧氣,霧氣的流轉規律與整片秘境的禁制運轉完全一致。
一塊巴掌大的古玉,玉身通透,表面刻著極細的陣紋,是一枚尚未使用過的八級陣基。
一枚古玉簡,玉簡中記載著那位九級陣法師生前推演的幾種八級陣法的完整陣圖與構建心得。
周清興奮的將三樣東西逐一收起。
那枚墨黑晶球是最珍貴的,透過參悟晶球中的九色霧氣,便能從整體上把握這片秘境所有禁制的陣理脈絡,比單獨參悟任何一塊陣盤殘片都要高效得多。
那塊八級陣基則是日後布置八級陣法必不可少的核心材料,一塊完整的陣基抵得上數萬枚靈石持續數年的靈力供給。
至於那枚古玉簡,更是無價之寶。
一位九級陣法師親手記錄的八級陣法構建心得,放眼整片星空也沒有多少份。
從石塔出來,周清又沿著河道繼續往上游探查了約莫一天。
河道兩岸陸續發現了數處古建築遺蹟,有廢棄的丹室、坍塌的器閣、半埋的藏書殿。
丹室內只剩幾座報廢的丹爐,爐中殘留的丹灰早已失去效用。
器閣的兵器架上只剩幾柄鏽跡斑斑的殘劍,劍身上的陣紋已被歲月侵蝕殆盡。
藏書殿倒是給了他一個意外之喜,他在殿內一處被禁制保護的暗格中找到了一枚儲存完好的古玉簡。
玉簡中記錄的不是陣道,而是那位九級陣法師生前遊歷九大星域時寫下的見聞錄。
這倒是能大大增加周清的相關見聞,只是歲月變遷,他的見聞都是當初對方初入星空時的一幕幕。
時間在探寶中飛速流逝,距離一月之期只剩最後三天。
周清從最後一座遺蹟中走出,儲物袋裡已塞滿了此行搜刮的各類寶物。
陣盤殘片、古玉簡、八級陣基、墨黑晶球、石壁陣紋烙印。
再加上之前在斷碑林祭壇得到的墨黑陣盤殘片、兩枚寒系法則本源、道痕元晶,以及太初上人「友情贊助」的九級陣法師傳承之晶與悟道丹,此行的收穫已遠超他最初的預期。
「也不知道太初上人那邊有沒有找到什麼好東西。」
周清自言自語,踏空而起,龐大神識朝太初上人此前選定的那片殿宇廢墟掃去。
可神識掃過之處卻空空蕩蕩,連一絲活物的氣息都沒有。
他面露古怪,以他對太初上人的了解,這傢伙絕不可能這麼早就離開。
這幾天裡他數次感應到廢墟深處傳來禁制被破除的波動,說明太初上人一直在裡面忙活,怎麼突然就不見了?
他腳下雷弧一閃,幾個呼吸便到了那片廢墟上空。
這片殿宇廢墟比從廣場上遠觀時更加龐大,殘垣斷壁綿延數里,半埋在地下的石室一間挨著一間,有些已被清理乾淨,有些還封著尚未破解的禁制。
周清從最外圍開始往裡走,沿途隨處可見太初上人留下的痕跡。
幾間石室的門禁被以極精巧的手法破除,手法乾淨利落,顯然不是蠻力強攻。
幾處陣眼節點被拆解得恰到好處,既不觸動殘餘殺陣,又能最大程度保留室內的完整。
周清看得頻頻點頭,這傢伙雖然慫,但論起探寶的手藝確實是頂尖的。
越往廢墟深處走,破壞的痕跡便越密集。
一連串殘破的迴廊被強行轟穿,迴廊兩側的石壁上殘留著極新鮮的爪痕,每一道爪痕都入石數寸,邊緣泛著極淡的金色法則殘留。
好幾處原本應當設有禁制的石門被金色鷹爪直接撕開,破碎的陣紋碎片散落一地。
周清眉頭微皺,這痕跡明顯是太初上人急著趕路,不再像外圍那樣精細破解,而是直接以暴力強行開路。
能讓這傢伙急成這樣,說明廢墟深處一定有極其要緊的東西。
他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段坍塌的迴廊,眼前出現了一間規模遠超其他石室的圓形大殿。
大殿穹頂已塌了大半,上方懸著九色迷霧,地面鋪滿了碎裂的石板。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被徹底破開的圓形陣基,陣基上的封印符文已被金色法則強行撕裂,殘餘的封印碎片還在空氣中緩緩飄蕩。
陣基核心處是一個被打穿的空洞,空洞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個原本放置寶物的凹槽,凹槽邊緣殘留著極濃郁的精純能量氣息。
那股氣息周清只吸了一口便覺得體內靈力微微發燙,識海中的法則核心都輕輕震顫了一下。
凹槽中的東西品階絕對極高,甚至不比他得到的悟道丹差。
凹槽四周還有被匆忙搜刮的痕跡。
幾塊被撬下的陣基殘片散落在凹槽邊緣,殘片上的陣紋還在極緩慢地明滅。
牆壁上幾幅原本嵌著的古畫被整幅揭走,只留下幾枚尚未損壞的掛釘。
角落裡堆著幾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石箱,箱蓋被掀開,裡面原本裝著的東西已被洗劫一空。
周清走到凹槽前蹲下身,伸手在那凹槽邊緣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一縷尚未散盡的金色法則殘留。
太初上人的氣息,新鮮得像是剛走不到一炷香。
他懊惱地一拍額頭。
太初上人這傢伙運氣一向很好,絕對是感應到了自己在往這邊靠近,怕他過來搶,乾脆連外圍那些還沒破解的禁制都不要了,直接以最快速度卷了最值錢的東西跑路。
早知道就該留兩道分身在廢墟外圍守著的,把他後路一封,這趟又能多一筆橫財。
不過仔細一想,自己已經前後搶了人家多次,要是連最後這點湯都不給人家留,好像確實有點過分。
太初上人雖然滑頭,可也實打實替他省了不少探路的力氣。
算了,這次就放他一條生路吧。
只是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好奇。
能讓太初上人這麼精明的人寧可直接捨棄外面那些還沒破解的禁制也要捲走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寶貝。
不過人都跑了,再琢磨也是白搭。
「罷了,估計後續也沒什麼好東西了,先把這些東西送出去再說。」
周清環顧四周,確定這片廢墟已沒有更多值得探查的地方,心神一動,玄罡鎮天陣無聲鋪展,青金色的罡氣壁壘將他所在的區域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
原本想留一道分身在外面做雙重防護,但神墟天宮令牌的特性是一次性將人的精神力全部吸入其中。
五道分身與他共享同一個意識,到時候令牌啟用的瞬間分身便會消散,留下也沒用。
他取出神墟天宮令牌,又取出一枚極品靈石放在令牌背面的凹槽處。
隨後深吸一口氣,將靈石摁了上去。
靈石中的靈力被令牌瘋狂吸收,一股極強的吸力驟然湧入識海,將他的意識瞬間從肉身中抽離。
再次睜開眼時他已化作一號紅球,懸浮在神墟天宮第一層空蕩蕩的虛空之中。
與此同時,海島上那座瀑布洞府中,沈寒漪盤膝坐在靜室里。
她的目光時不時從鹿瑤瑤與閻靈緊閉的石門上掃過,又穿過洞府入口那層水膜,望向海島方向所在的星空。
周清已經出去整整一個月了,也不知道幫到夔龍一族沒有,怎麼到現在還不見回信。
就在這時她忽然察覺到了什麼,立刻翻手取出自己的神墟天宮令牌。
令牌背面,那個熟悉的紅色光點正在一閃一閃地跳動。
她眼睛一亮,心中那塊懸了一個月的大石轟然落地。
他沒事。
她立刻心神一動,五色禁制在四周無聲鋪展,又取出一枚極品靈石摁在令牌凹槽處。
一股極強的吸力湧入識海,意識瞬間被抽離,再次睜開眼時已到了第一層。
「去第二層。」周清見到沈寒漪這麼快便上線,心中不由一暖。
她一定時刻都在等著自己。
沈寒漪沒有多問,兩人化作一紅一藍兩道流光穿過漩渦,踏入墟祖體內。
兩道人形輪廓在虛空中相對而立,沈寒漪一把抓住他的手,聲音里壓著整整一個月的擔憂:「怎麼回事?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周清為了不讓她擔心,飛快將眼下遇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從歸溟海遇到夔龍與鯤鵬兩族,到被拉去充數進入秘境,再到此番秘境中的大致經歷,都挑著重要的講了。
至於厲九幽和九頭獅子的事,他沒提,免得她平白擔心。
鯤鵬老祖頭頂的「需要好好研究一下的小屁孩」詞條備註總讓他心裡多少有些犯嘀咕。
萬一事情結束後對方真把他扣下來好好研究一番,短時間未必能順利脫身。
在太蒼境強者面前,他可沒機會再透過神墟天宮聯絡寒漪報平安,所以必須趁現在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沈寒漪聽完,臉色微微發白。
三尊太蒼境,其中還有兩頭是太蒼境的夔龍,自己男人就在這三尊太蒼境眼皮底下來回周旋,還被迫進了別人的秘境當探路卒子。
這一個月他在裡面經歷了多少兇險,他不說她也能猜到八九分。
周清微微一笑,將早已準備好的儲物袋塞進沈寒漪手裡,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裡面有兩枚寒系法則本源,還有一枚悟道丹,都是給你準備的。你先拿著,等我回來再細說。」
說完他俯身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吻,沒等沈寒漪再說什麼,身形便化作一道紅光退出了神墟天宮。
沈寒漪攥著那隻儲物袋,站在空蕩蕩的第二層虛空中,下意識咬向嘴唇。
隨後她深吸一口氣,也退出了神墟天宮。
她對周清有信心!
因為那是她的男人!
玄罡鎮天陣中,周清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另一個儲物袋,那裡面裝的是此番要交給夔龍族的東西。
他是夔龍族這邊的人,帶出去的東西按規矩只與夔龍一族平分。
夔龍老祖真正想要的,其實只是那枚化形雷劫果。
只要把這東西平安帶出去,其他的都是錦上添花。
他起身撤去玄罡鎮天陣,算了算時間,距離一月之期還有最後三天。
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路上順便再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漏網之魚。
他辨了辨方向,朝秘境出口所在的方位慢悠悠地掠去,龐大神識在沿途的廢墟與迷霧中來回掃蕩。
能撿到就算賺,撿不到也不虧,反正這趟已經盆滿缽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