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看著那四色蓮花石雕,瞳孔不由一縮,甚至使勁揉了揉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石雕歷經萬古歲月的侵蝕,表面的色澤早已班駁不堪,可依稀還是能辨認出四片蓮瓣原本的顏色——紅、藍、銀、金。
排列的次序,蓮瓣的弧度,乃至蓮瓣邊緣那些極細的天然紋路,都與他識海中的四花聚頂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這石雕蓮花的中央沒有那口金色道鍾。
他心中猛然一顫,腳下雷弧炸裂,整個人已瞬間出現在人像近前。
他幾乎是貼著臉將那座石雕蓮花仔仔細細看了個遍。
確認蓮花中央確實空空如也,沒有道鍾,也沒有任何道鍾存在過的痕跡,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頭緩緩鬆弛下來。
不一樣就好。
四花聚頂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若這秘境主人當真與他擁有完全相同的東西,那種感覺太過詭異,詭異到讓他脊背發涼。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眉頭又重新擰了起來。
三花聚頂本就極其稀少,自古以來除了他以外,還從未聽說過有誰凝聚出了四花聚頂。
就算萬古歲月前也有那麼一兩個天縱奇才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這一步,但蓮瓣的顏色搭配有無數種可能,怎麼會這麼巧,偏偏是紅藍銀金,偏偏排列次序也分毫不差?
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他盯著那朵石雕蓮花,心中疑竇叢生,下意識伸手想湊近再仔細看看蓮瓣上的紋路走向。
就在這時,他猛地察覺到了什麼,霍然轉頭望向天邊。
二話不說立馬收斂全身氣息,身形無聲融入石柱的陰影之中,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下一刻,一道流光從遠處的九色迷霧中疾射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那是一枚丹藥,約莫龍眼大小,通體圓潤,丹身上布滿了八道極細的天然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一種截然不同的色澤。
八色交織在丹身上流轉不定,每一次閃爍都讓周遭的靈力濃度驟然攀升一截。
八品極品丹藥,與八級陣法的品階相當,在星空中已屬鳳毛麟角。
而這枚丹藥顯然已超越了尋常八品的範疇——它已經產生了靈智。
它在飛遁的過程中不斷變換方向,時而急速俯衝,時而猛然折返,像是在戲耍身後的追逐者。
「別跑!本座為了你在這破秘境裡轉了快半個月了,連塊靈石都沒顧得上撿!」
太初上人的怒吼聲從後方傳來。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殘影,金翅大鵬的天賦速度被催到了極致,每次振翅都在虛空中拖出極長的金色尾焰。
可他快,那丹藥也快,八色紋路每一次閃爍都能讓它瞬間橫移數十丈,太初上人好幾次眼看就要抓到,都被它以毫釐之差從指縫間溜走。
「你給本座站住!你一個丹藥跑這麼快幹什麼,又沒人要吃你!本座只是把你供起來,當祖宗供著還不行嗎!」
太初上人一邊追一邊喊,語氣里滿是悲憤。
他在這秘境裡辛辛苦苦搜了足足二十天,好不容易在一座廢棄丹室的最深處找到了這枚化形丹藥。
結果這玩意兒剛一開爐就跑了,他追了整整一天一夜,從廢棄丹室追到殘破迴廊,從殘破迴廊追到這片廣場,連口氣都沒喘勻。
周清藏身在石柱陰影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那枚八品丹藥上停了一瞬,眼底炸開極亮的光芒。
八品極品丹藥,而且是已經產生靈智的八品極品丹藥,這等層次的丹藥放眼整片星空都屬可遇不可求。
更重要的是,它是太初上人發現的。
太初上人,那可是他現在都捨不得多打一下的多寶道人啊。
從四級修真國到五級修真國,從血凰道場到這星空戰場,每一次見面都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不再隱藏,腳下雷弧炸裂,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暗雷流光從石柱後悍然衝出,直撲那枚正在空中急轉彎的丹藥。
太初上人正全神貫注地追著丹藥,冷不防斜刺里殺出一道人影,他先是一愣,等看清那道暗雷流光中包裹的身影時,金瞳中瞬間燃起熊熊怒火:「周清!你敢!」
「多謝道友厚贈!」周清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腳下雷弧再度炸裂,速度驟然拔高了一個層次。
他沒有直接抓向丹藥,而是算準了丹藥下一次閃爍的方位,提前一步封住了它的去路。
丹藥顯然沒料到半路又殺出一個人,八色紋路急速閃爍,在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將方向折了九十度,擦著周清的手指掠了過去。
可它這一折,正好撞進了太初上人撲來的方向。
太初上人大喜過望,雙手虛抱,金色法則在掌間凝成一隻巨大的金色鷹爪,朝丹藥當頭抓去。
丹藥再度急轉,八色紋路同時亮起,在鷹爪合攏的瞬間從爪縫中鑽了出去,朝廣場另一端疾射而去。
「本座先看見的!你這人怎麼陰魂不散,這秘境這麼大,你就不能換個地方逛嗎!」
太初上人一邊罵一邊繼續追,金色殘影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刁鑽的弧線,再度咬上丹藥的尾焰。
「我也想換個地方,可每次聽見你布陣的動靜,我就忍不住想過來看看。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沒錯,你果然又在替我找好東西。」
周清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繞到了廣場的另一側,手中多了一張由雷霆編織而成的電網,電網在他掌中飛速旋轉,發出極刺耳的雷暴嗡鳴。
他算準丹藥的逃遁路線需要多次連續閃爍才能擺脫兩人合圍,而每一次閃爍之間都有極短暫的間隙。
那道間隙便是機會。
太初上人看穿了他的意圖,金瞳中閃過一絲焦急。
他絕不能讓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丹藥再被周清搶走。
上次的太初秘境,上上一次的萬凰圖屏風,上上上次的血凰道場,每一次都是他辛辛苦苦在前面開路,周清優哉游哉在後面摘果子。
這一次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深吸一口氣,金瞳中猛然爆發出極刺目的光芒,身後驟然展開一對巨大的金色鵬翼虛影。
鵬翼虛影猛然一振,漫天金色翎羽如暴雨般朝丹藥傾瀉而去,每一根翎羽都裹挾著金翅大鵬獨有的空間束縛之力,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短暫鎖定。
他要先一步封住丹藥所有退路,再以最快速度將其收入囊中。
周清也在同一刻動了。
他手中的雷霆電網猛然甩出,電網在空中急速擴張,化作一張籠罩方圓數百丈的巨大雷網,朝丹藥當頭罩去。
雷網上的每一根雷絲都由最純粹的雷系法則凝聚而成,紫金、銀白與暗雷三色雷霆在網眼中不斷跳躍,每一次閃爍都讓虛空為之微微扭曲。
丹藥被兩人一左一右同時包夾,八色紋路閃爍得近乎瘋狂。
它在雷網與翎羽之間飛速穿梭,每一次閃爍都堪堪避開致命的束縛,可每次閃爍之後的間隙也越來越短,說明它的靈力儲備正在急劇消耗。
太初上人的金色翎羽率先封住了它左側的去路,數十根翎羽在空中交錯編織成一面金色羽牆,丹藥撞上去便被空間束縛之力彈回來。
它立刻折返,朝右側飛去,迎面撞上周清的雷網,紫金雷霆在它身前炸開,逼它再度變向。
它再往上沖,太初上人的鷹爪已在頭頂等著。
往下鑽,周清的另一道雷網也在腳下鋪展開來。
合圍之勢已成。
太初上人眼中精光一閃,雙手同時虛抓,兩隻金色鷹爪一左一右朝丹藥合攏。
周清的雷網也在同一刻從上下兩個方向同時收攏。
兩人都想搶在對方之前將丹藥拿下,可他們的合圍卻在無形中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牢籠,將丹藥困在了正中央。
丹藥的八色紋路瘋狂閃爍了好一陣,終於在四人合圍的縫隙中找到了一道極小的缺口,從那道缺口中疾射而出。
可它還沒來得及慶幸,一張早已算好位置的金色大印便從天而降。
太初上人瞳孔驟縮,他認得這印——大羅封魔印的鎮魔印。
周清什麼時候結的印?
他明明一直在操控雷網,哪來的餘力同時催動銘文級神通?
鎮魔印砸落,丹藥避無可避,被金色大印結結實實地鎮在廣場地面上。
八色紋路在印面上瘋狂衝撞,每一次衝撞都讓鎮魔印的鎮壓之力劇烈震顫,卻始終無法衝破那層金光。
光球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丹藥在其中左衝右突,八色紋路閃爍得近乎癲狂,卻連一絲氣息都無法外泄。
太初上人眼睜睜看著那枚封印光球被周清收入儲物袋,金瞳中滿是不甘與悲憤。
又被他搶了。
又是他。
每次都這樣,自己辛辛苦苦在前面探路、破陣、追丹,最後全給周清當了嫁衣。
「周清小兒!有意思嗎?你每次都搶本座的東西,良心不會痛嗎!」太初上人幾乎是咆哮著吼出這句話。
他追了一天一夜,從廢棄丹室追到殘破迴廊,從殘破迴廊追到廣場,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這枚丹藥他勢在必得。
結果周清一來,乾脆利落地摘了桃子。
「良心?那是什麼東西,能換八品丹藥嗎?」周清將封印光球仔細收好,臉上笑意收都收不住。
「再說了,我這叫物盡其用。你想想,你拿著這丹藥出去,不還是得上交給鯤鵬老祖?到頭來能分到你手裡的能有多少?不如放我這兒,至少我還能替你好生保管。」
「保管?你哪次保管的東西還回來過?」太初上人冷笑。
「所以才叫保管嘛。保管保管,保著保著就歸我管了。」周清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了幾分。
「太初道友,說真的,你我之間也算有緣。從四級修真國到現在,你數數你給我送了多少好東西。我都記著呢,以後有機會一定還你。」
「還我?你還過嗎!你還過哪怕一次嗎!」太初上人氣得渾身直哆嗦。
「所以我說以後嘛。」周清笑著拱了拱手,「多謝太初道友厚贈。算算時間還有十天,你要不先到其他地方轉轉,到時候我再找你。」
「滾!」太初上人胸口劇烈起伏,好半天才把這口氣喘勻。
不過,當初在外面碰到時,周清就已經是天至尊中期,如今雖然靠著鎖息珠壓了修為,但那份戰鬥經驗與法則感悟絕不會被壓制。
更何況這秘境時間緊迫,他哪有工夫跟這傢伙打一場毫無勝算的架,搶又搶不過,跑也跑不贏,除了認栽還能怎樣。
他不再理會周清,轉頭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這座廣場遠比之前路過的任何一處遺蹟都要完整,除了中央那尊高大的人像之外,廣場四周還散落著不少殘存的建築遺蹟。
東南角是一片坍塌的迴廊,廊柱上爬滿了早已石化的古老藤蔓。
西北角則是一片半埋在地下的殿宇廢墟,殘垣斷壁間隱約能看見幾間尚未完全坍塌的石室。
廣場正前方的盡頭是一條寬闊的石階,石階一路向下延伸,通往一片被九色迷霧籠罩的未知區域。
太初上人當即取出地圖玉簡對照了一番,這片廣場在地圖上確實標註為未探索區域。
他抬頭看了看石階下方那片翻湧的迷霧,又估算了一下剩餘的時間。
十天,不夠他再趕往其他更遠的未探索區域了。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趕路上,不如把這片廣場周邊徹底搜刮一遍。
他心中有了計較,便不再理會周清,選了廣場西北角那片殿宇廢墟,身形一閃便掠了進去。
周清目送太初上人的身影消失在廢墟深處,這才收回目光,將那枚封印著八品丹藥的光球取了出來。
丹藥依舊在封印中左衝右突,八色紋路閃爍得近乎癲狂。
他直接進行了每日一鑒,一道資訊很快反饋了過來。
【悟道丹,這是一枚八品極品丹藥,乃上古煉丹宗師以八種不同屬性的天材地寶為基,輔以自身對法則的畢生感悟,在丹爐中溫養漫長歲月方得以成丹。
丹成之日便已通靈,可自行吸納天地靈氣不斷淬鍊自身。
服用之後,可在參悟法則時大幅提升悟性,幫助服用者捕捉法則本源中最細微的脈絡,尤其適合尚未真正踏入法則門檻的修士。】
看到這條資訊,周清的眼睛驟然發亮。
有了這枚上古悟道丹,再加上那兩枚寒系法則本源。
再配合無相悟道蒲團與悟道古茶樹,寒漪只要確定了自己未來的法則方向,踏入天至尊的瓶頸便不再是瓶頸,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將封印光球收好,又環顧了一圈這片古老的廣場,心中感慨萬千。
此行斷碑林的陣道傳承、祭壇核心的寶物、太古雷木上的化形雷劫果。
再加上這枚意外收穫的悟道丹,隨便哪一樣放到外界都能引來無數修士爭奪,卻都落到了他一個人手裡。
可下一瞬,他忽然猛地回過頭,眼中重瞳泛起妖異紅光,穿透身後那片翻湧的九色迷霧,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可什麼都沒有。
奇怪,這一路上他總感覺有人在暗處窺視著自己,每次停下腳步回頭探查,那股窺視感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剛才轉身的一瞬間,那股窺視感又出現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清晰到他幾乎能感覺到有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後背上。
可當他回頭去看,依舊是空無一物。
他的精神力經過道衍神通與兩次雷海淬鍊,早已遠超同階,按說足以媲美天至尊后期修士的感知範圍。
能在他的感知中藏得如此滴水不漏,要麼修為遠高於他,要麼本身就不是活物。
「難道是那個陣靈?」周清輕聲自語。
這秘境中最神秘也最讓人忌憚的,便是那尊連夔龍老祖和鯤鵬老祖都敢驅逐的陣靈。
若真是它在暗中觀察自己,倒也說得通。
他又以重瞳仔細探查了一遍四周,依舊什麼也沒發現,只得壓下心中的疑慮。
不管是不是陣靈,對方既然沒有現身阻攔,說明暫時沒有惡意。
他再度掃了一眼那座人像手中托著的四色蓮花石雕,將這份疑惑壓入心底,轉身朝廣場正前方那條石階走去。
台階下方那片被九色迷霧籠罩的區域,尚未在地圖上被標註過。
就在周清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的迷霧中之後,一團霧蒙蒙的東西無聲無息地從九色迷霧中飄了出來。
它輕盈地落在人像手中那朵四色蓮花石雕上,朦朦朧朧中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極亮,亮得與這片死氣沉沉的秘境格格不入,此刻正靜靜地望著周清消失的方向。
片刻之後它張開嘴,吐出一張極古老的捲軸。
捲軸緩緩展開,露出一幅人像。
那畫像的紙張早已泛黃,邊緣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可畫像上的人依舊清晰可辨。
那人背身而立,只露出小半張側臉,側臉的輪廓線條與周清竟有七分相似。
只是畫像上的人比周清更加沉穩滄桑,眼角多了幾分歲月磨礪後的沉靜。
「主人,他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嗎?」那雙眼睛轉向身旁那尊高大的人像,聲音輕柔,像是在問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的問題。
人像依舊安靜地立在廣場中央,雙手恭敬地托著那朵四色蓮花,面容清癯,嘴角微微上揚,似乎什麼都沒聽到。
那團霧蒙蒙的東西在蓮花上趴了好一會兒,又轉過頭,望向周清消失的方向,眼中滿是猶豫。
隨後,它的身形在九色迷霧中漸漸淡去,連同那張古老的捲軸一併消散在石雕蓮花上方翻湧的霧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