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位於軍營中央的那四座九色禁制終於撐到了極限。
最外層的陣幕率先龜裂,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接連炸開,九色碎片像是漫天彩雨般轟然向著四面八方飛濺而去。
整片星空都被這一瞬間爆炸的強光映得一片慘白。
短暫沉默後,最後一層禁制也跟著轟然坍塌,一股讓人靈魂都在顫慄的破滅氣息從其中狂涌而出。
下一刻,一道暗紫色的龐然身影從禁制深處倒飛出來,沿途接連撞碎了三道防線,使得無數人族軍士被那散逸的餘波直接給掀飛出去。
那是一個足有百丈高的墟帝。
它的身軀不再像那些天至尊墟皇那樣由暗紫墟晶拼合起來的,而是通體呈現出一種接近墨黑的深紫色。
除此之外,他的表面還覆著一層不斷流動的破滅甲片,甲片邊緣上海泛著詭異的暗金色光紋。
它的胸口處則嵌著一枚如同心臟般跳動的黑色核心,核心周圍有九顆細小的灰色符文環繞,每一次跳動都讓四周的空間微微塌陷些許。
還有,它的頭部並非獸形,而是一張極度扭曲的人形面孔,雙目跟兩輪緩緩旋轉的黑日差不多,裡面沒有瞳孔,只有純粹到近乎實質的破滅之力。
它的背後還探出十二道長短不一的暗金色骨翼,每一道骨翼末端都懸著一枚灰色的光球,光球內不斷炸開細密的漆黑裂紋。
它的右臂從肘部以下已經消失,但斷口處破滅之力劇烈翻湧的剎那,竟在緩慢的開始有重生。
隨著它剛穩住身形,兩道人影已從坍塌的禁制中一前一後急速追了出來。
此刻的霍平手裡提著一桿暗青色的長矛,矛身上遍布著蛛網般的裂痕,卻仍有青金色的法則流光在裂縫中不斷遊走。
而他的左肩上更是染血,面上卻只有濃烈的戰意。
在他身旁緊跟著掠出的,是一個身形比霍平還要魁梧的中年男人,滿頭灰發紮成短辮,左眼緊閉,右眼如鷹。
他手中提著一柄帶鏈的厚背戰斧,斧刃已崩出多個缺口,但因為浸滿了破滅之力反倒更顯得凶煞起來。
此人正是鋒字營統領——顧長鋒。
墟帝剎邏那雙黑日般的眼睛掃過霍平,又落在顧長鋒身上,緊接著扭頭看了一眼身後仍在廝殺的墟燼族大軍,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好,好得很啊!沒想到你竟給本帝準備瞭如此一份大禮,更沒想到,連鋒字營的顧統領都悄無聲息地到了。」
霍平挽了挽矛花,語氣冰冷:「彼此彼此,不過,今日既然來了,就別想著走了。」
墟帝剎邏笑聲漸歇,搖了搖頭:「走?我為什麼要走?本帝在來之前,可是早就接到過我族一位冥子失蹤的訊息。
如今你特意放出風聲,又讓我族探子看見冥子被你們抓住的一幕,再加上這四座禁制專門留給本帝,足可見這一切都是你們設好的局。
我若就這麼走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你們的一番苦心,而且回去也沒法向我族交代不是。」
霍平聽後,再次冷笑:「倒沒想到,你墟燼族對自家冥子竟如此看重,甚至不惜犧牲這麼多同族,包括你這一位太蒼境墟帝。」
墟帝剎邏搖了搖頭:「錯了錯了,你這話可說錯了,我族冥子之事,鮮有人知道。
你們既然已經知情,還抓住了一位,就該明白,能成為冥子的,未來都有極大可能踏入太蒼境,甚至更高。所以無論如何,本帝今日都必須把人給帶回去。」
「既如此,那就戰吧。你只有贏過我們兄弟兩人,才有機會帶走那冥子。否則等我一旦將他交給我族高層,你連後悔都晚了。」霍平開口道。
墟帝剎邏一副頗為同意的樣子,道:「嗯嗯,是這麼個道理。所以——」
他說到此處,忽然抬頭望向高空,一副輕鬆的樣子,放聲喊道:「我說兀臧,鬼餮,你們倆準備得差不多了吧?再拖下去,兄弟我可就真的交代在這兒了。」
此話一出,霍平和顧長鋒同時臉色一變,立馬背靠背戒備起來,更是幾乎在同一瞬間放出龐大神識探向四方,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顧長鋒手中戰斧一橫,踏前一步,冷聲道:「裝神弄鬼。」
霍平的眉頭卻前所未有地凝重,心中更是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墟帝剎邏冷笑一聲,繼續仰頭大喊:「我說真的,差不多就行了。該試探的兄弟我都已經試探完了,沒有其他隱藏陷阱了。」
當隨著這句話落下時,整片星空的顏色驟然開始變了。
無數道暗紫色的紋路從星空深處無聲浮現,像密密麻麻的血管一樣爬滿了半邊天穹。
很明顯,那些紋路早已在暗中鋪展多時,只不過是此刻同時亮起,並發出刺目的暗光來。
緊接著,九道極為粗壯的光柱從四面八方沖天而起,直接將整片戰場連同軍營一併給籠罩了起來。
光柱與光柱之間,破滅之力凝成一層又一層厚重的晶壁,彷佛敵我不分的形成了一座極為龐大的牢籠,而後緩緩合攏起來。
不光如此,每一面晶壁上都浮動著無數扭曲的墟文,墟文流轉間不斷釋放出吞噬之力,將人族修士散出的靈力開始一點點給吸走。
而所有墟燼族的墟氣,反倒越加濃厚起來。
而那四座九色禁制碎裂後殘餘的陣力也被那些暗紫紋路一點點給吞沒,這一刻整片防線像被封進了一口不斷收緊的巨鼎之中。
所有人族軍士都感到體內靈力像被什麼東西不斷給抽離,連呼吸都情不自禁重了幾分。
周清也察覺到了那股壓制,眉頭猛地皺緊起來。
「哈哈,我就說人族狡猾吧,你小子還不信,幸虧此番多做了一份準備!」星空深處,一道粗糲的聲音驟然落下。
緊接著,一頭形如巨岳的星獸從暗紫晶壁外踏空而來。
那星獸通體彷佛黑鐵所鑄,形似遠古巨鱷,背甲上布滿了灰白色的紋路,四足每一次落下都讓虛空塌陷一大片。
而在它背上則盤膝坐著一尊墟帝,身形同樣高逾百丈,通體覆蓋著灰黑色的骨甲。
雙肩上各自懸著三顆旋轉的灰白色墟核,面目模糊,卻露出了一雙灰白色的眼睛,冰冷得沒有半點情緒溢散。
「還是兀臧你考慮周到。不過此番就算沒有冥子之事,我們也打算聯手拔掉人族這座前線釘子。他們擋了我們這麼久,也是時候往前推一推了。」
此刻,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
暗紫晶壁的另一側,又一尊墟帝就此顯現。
這尊墟帝身形更為龐大,背後十二道暗金骨翼張開後足有萬丈,翼膜上浮動著無數張扭曲的面孔,每一張都在無聲的嘶吼著。
他周身纏繞著濃稠的破滅之霧,所過之處虛空不斷被侵蝕出密密麻麻的細孔。
三尊太蒼境墟帝的氣息同時壓下來,使得整片天地彷佛都被凍住了一樣。
霍平和顧長鋒的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周清也停下了手中的雷煌槍,抬頭望著那三尊遮天蔽日的身影,瞳孔驟縮。
三尊太蒼境。
這怎麼可能。
如此一來,就麻煩了。
可就在這時,周清心中突然一陣悸動。
他猛地看向身後位置,心臟驟然狂跳起來。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le1起來:「瑤瑤——」
話音剛落下,三丈外的空間忽然泛起一圈圈漣漪。
下一秒,一道手持長劍的女子身影從其中急切地沖了出來。
她的面容與沈寒漪有七分相似,黑、銀、紅三色長髮在身後微微揚起,眉眼清冷,偏偏嘴角那顆小痣又讓她多了幾分靈動。
她衝出的瞬間便看見了面前那道披甲的身影,眼眶倏地紅了,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爹。」
咔嚓——
周清臉上的雷煌鎧面甲盡數散去,露出了那張她記憶里幾乎沒怎麼變過的臉龐。
周清同樣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自己朝思暮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兒,眼眶也瞬間紅了。
周瑤瑤再也忍不住,整個人猛然撲進他的懷裡,死死抱住他,嚎啕大哭起來:「爹,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瑤瑤好想你,瑤瑤真的好想你!」
周清下意識抱著她,感受著她渾身發顫的身子,聞著她髮絲間混著的血腥與星塵的氣息,才終於敢確信這不是在做夢。
他眼淚也一下情不自禁涌了出來,收緊了手臂:「瑤瑤,我的女兒……」
周瑤瑤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斷斷續續道:「爹,之前大戰太亂,氣息太雜,我的意境沒感應出來,我……我剛剛才發現,是爹,真的是爹!爹,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周清同樣把臉埋在她的發頂智商,哽咽著道:「爹也想你,爹也想你啊——」
當年在天運聖朝,為了在血凰道場,從血鋒前輩的傳承里,獲得能夠復活寒漪的血凰精血,他幾乎是以賣女兒的方式,將她留在了那裡。
所以,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心中有愧。
鹿瑤瑤跨越時間線而來,讓他知道了小時候沒有照顧好女兒,讓她的童年有所欠缺,所以他一直在盡力彌補。
雖說是在單親家庭長大,但他盡全力讓女兒在童年沒有什麼遺憾。
而且,那段時間還有雨燕在一旁照料,也算是勉強補上了一點母親的溫度,可那樣的日子終究太短。
最後,他還是把瑤瑤一個人留在了那座傳承秘境裡近百年,從未盡到為人父的責任。
他欠她的,實在太多了。
「周清,我看見漫天的屎了,那個方向是不是……」
就在這時,一道激動的聲音突然自遠處沖了過來。
可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被周清緊緊摟住的周瑤瑤。
她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全身劇烈顫抖著。
那個孩子,她只見過她嬰兒時的樣子。
出生沒有一個時辰,為了保護好她所愛的這個男人和女兒,她毅然出去引誘天凰宮副宮主白鳳吟的注意,最後以自爆才短暫結束了那件事。
之後,在養魂玉里,她更是渾渾噩噩,隨著徹底復甦後,她只能透過神墟天宮的模擬,短暫見一下瑤瑤。
可儘管如此,也只是見了一面,就因為瑤瑤要接受血凰族的傳承,不方便打擾,再沒有見過面。
之後,因為血凰之地的崩潰,更讓她擔心不已,甚至和周清一個在熒惑星域,一個在瀚海星域等著。
此刻看著已經長成清麗高挑的少女,她張了張嘴,眼淚瞬間就滾了下來。
而此刻,周瑤瑤也聽見了聲音,從周清懷裡緩緩抬起頭來。
她淚眼婆娑地看過去,看見了那個只在爹曾經給她的影像玉簡里所見的女子,血濃於水的感覺瞬間涌了上來。
她喉頭一哽,心中一顫,輕輕地叫了一聲:「娘……」
聽到這聲呼喚,沈寒漪的眼淚更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她一步上前,又怕是自己聽錯了,聲音都在抖:「瑤瑤……我的瑤瑤……」
聽到這聲呼喚,周瑤瑤立馬撲了過去,像歸巢的鳥一樣扎進了沈寒漪的懷裡。
這一刻的母女倆緊緊抱在一起,誰都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能一遍遍地叫著彼此。
「我有娘了,我終於能抱到自己的娘親了,嗚嗚~~」周瑤瑤大聲哭泣著。
沈寒漪更是連連點著頭:「娘在,娘在,第一次保你的時候,你還只是那麼大一點,沒想到,沒想到……」
沈寒漪哽咽著,手掌一遍遍的撫過她的後背,摸過她的頭髮,眼淚盡數落進女兒的髮絲里。
周瑤瑤哭得更凶了,死死摟著母親的脖子,哭得渾身發軟。
周清站在旁邊,靜靜的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別過頭去,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戰場上還是漫天烽火,遠處太蒼境的戰鬥仍在繼續,可這一刻,他們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
從此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老姐?媽呀,老姐,姐夫,竟然真的是你們,嗚嗚,我可找到你們了!」
就在這時,一股濃郁的惡臭味撲面而來。
三人一回頭,就看見沈雲舟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黃毛,身後還拖著大片翻湧的污穢,正站在不遠處。
他呆呆地看了好幾眼,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後,眼眶一下就紅了,碩大的鼻涕泡猛然從鼻子裡冒出來,拔腿就要衝過來。
周清和沈寒漪同時臉色一變,齊聲大喊:「別過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