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誰都沒再說話,只有四個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那些殘破的殿基上。
沈奕一路都在看。
他看的是那些滲進石縫、纏在樑上的黑霧。
它們不像在外面那樣張牙舞爪,反倒安安靜靜地貼著,一層疊著一層。
越往裡,黑霧越密,走到後來,連腳下踩的地方都浮著薄薄一層黑。
連希洛斯掌心那簇火,也一路被壓得越來越低。
又走了很久,前頭那兩位殿主才停下。
「到了。」
那是一座傳送門。
它破得厲害,石框裂掉了半邊,原先刻在框上的紋路,已經被黑霧啃得七零八落。
門框兩側,還掛著兩截斷掉的鎖鏈,鏈子上原本的禁制早就沒了,如今只剩下幾縷黑氣纏在上頭,一眼望去,這裡早就沒了當年的光,只餘下一片灰敗的虛空。
門裡透不出風,也透不出聲,只有那層黑,一層一層地往外淌,方圓那一片空氣里,全是黑霧交纏的氣息,一層壓著一層。
「就是這裡。」素服那位殿主說道。
「當年從這兒進去的人,一個都沒有回來。」
沈奕站在門前,忽然停住了腳。
希洛斯站在他側後,看著那扇門,掌心的火壓得更低。
「沈大人。」她低聲說,「這門後面......」
「嗯,沒事。」沈奕說。
「門開之後,能撐多久。」
沈奕看向一旁的兩個殿主問道。
「不知道。」
「已經很久沒人從那邊回來過,我們也不知道,門那頭還剩多少。」
「這傳送門後續能不能啟用其實更看你一些。」
「知道了。」沈奕點點頭。
他沒再問什麼。
他能感覺到,那扇早該沉寂的傳送門後面,正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撞著門。
一股奇異的力量,想要從那頭擠過來。
他掌心那點火,無聲明滅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不遠處,傳送門就立在聖地深處那片被規則逼出來的空地上。
那不是尋常的傳送門,是幾位殿主合力撐開的,一半連著聖地,一半探向死域的邊緣。
撐門的規則之力在門框上緩緩流轉,發出極輕的嗡鳴,像繃著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門的那一頭,是翻湧不息的黑霧,黑得發沉,濃得化不開,隔著門,都能覺出一股萬物終結的涼意。
這些年,死域裡的黑霧越積越深,到了最底下,早成了一處實打實的死淵。
自打黑霧又被引爆一回,那地方就更不是人待的了,連殿主們提起來,都要繞開話題。
而現在,門框兩側,還掛著兩截斷掉的鎖鏈,鏈上的禁制早廢了,只余幾縷黑氣纏在上面,兩個殿主身上的權柄翻湧,正在緩緩清除著上方黑霧的殘留。
自打封門那天起,就再沒有人碰過它。
蒼梧殿主立在門側,負手而立,冷眼看著沈奕,緩緩開了口。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先告訴你,這裡的傳送一旦正式發動,在另一頭沒有穩住之前,反向的傳送是用不了的。「
「也就是說,你過去頭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把周圍穩下來,穩不住,你就回不來。「
他說得慢條斯理,仿佛只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規矩。
可這話里的意思,任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在等著看沈奕的笑話。
這話一出,希洛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頓。
如今界外因黑霧鬧得四分五裂,死域又是黑霧積得最深的地方。
她實在難以想像那邊是個什麼光景,更不敢去想,沈奕若是真回不來,最後會是怎樣一個結果。
她側過臉,看向身側那個身影。
可沈奕的面上沒有半分波動,平靜得像是根本沒有把這話聽進耳里。
「開始傳送便是。「他淡淡道,輕得像是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話音落下,蒼梧殿主與他身側那位殿主的眼底,同時掠過一絲極淡的狹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嘲意。
奧月與拜倫看著沈奕,微微一怔,終究還是幽幽嘆了口氣。
他們勸不動,也攔不住,她們能做的,也只是把該說的說完。
「過去之後,先辨清方位。」
拜倫開了口,聲音低沉。
「若見勢不對,保命要緊。」
「死域那頭,黑霧已經積成了實打實的死淵之底。」
「要小心。」
沈奕聞言,只點了點頭。
這話他不是頭一回聽了。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攔著他的從來不是死域,是他自己,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清楚,自己為什麼非走這一趟不可。
現在有了身體裡還未消化的太初權柄,沈奕甚至能感覺到,那種原本只能靠權柄消磨的黑霧,現在讓他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仿佛那些東西本就不該怕他,甚至本就該聽他的。
更何況,冒險的事有太多,這世上有太多事,是等萬事俱備才去做的,可也有些事,等著等著,就再沒有機會做了。
希洛斯站在他身後半步,赤色的眼眸一直沒離開他。
她想說點什麼,可看著他側臉那點不動聲色,話到了嘴邊,到底咽了回去,他拿定主意的事,勸一句都是多餘。
不多時,傳送門轟然洞開。
門內的黑霧翻湧起來,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沈奕沒有多言,抬步便往門裡走。
希洛斯本能地跟上半步,卻在他回頭一個極輕的眼神里,生生停住了腳,一道聲音同時響在了她的腦海。
希洛斯猶豫了一下,按沈奕的安排,留在恩羅西斯的身側。
至於另一頭他親手打造的那片破碎宇宙,眼下還只是個開頭,動靜未起,那些人還沒有完全上鉤,他也不急於這一時。
身影沒入門中的那一剎那,蒼梧殿主的臉上,閃過一絲嘲色。
「這般唐突。」
「依我看,怕不是十幾息的工夫,他的屍首就要被原樣傳回來了。」
希洛斯赤色的眼眸驟然一冷,猛地朝他瞪了過去。
蒼梧殿主卻恍若未覺,自顧自地還要再說。
就在這時,恩羅西斯開了口。
「安靜。」
只兩個字,沒有半分起伏。
蒼梧殿主的話,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奧月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蹙了下眉。
不遠處,那扇傳送門上原本沉寂氤氳的黑霧,在沈奕步入之後,竟悄無聲息地翻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