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確實不抑土地兼併,但也沒說讓你們隱匿良田啊!」
「豪強大戶隱匿萬頃良田,千畝田土半粒賦稅不交,重壓全數攤在尋常農戶身上!相公推行方田均稅,丈量天下田畝,逼豪門如實納糧。」
王珏雙眼通紅,聲音顫抖,掃視店中那些尋常百姓,語氣冰冷道:
「此舉在於減免底層貧民丁稅,真正得利的本是你們這些種地百姓!如今反倒成了他與民爭利?來,你來告訴我,他爭了你什麼利?」
那些尋常百姓面面相覷,張張嘴,想要分辯,卻又說不出話來。
而這話同樣也戳中不少在座出身鄉紳地主的痛處,當即惹來一陣惱羞成怒的呵斥。
「怎沒有!那些土地本是百姓所有,即便是查出盈利,也當分與當地百姓,他倒好,直接收為官田,這不是與民爭利是什麼?」
「不錯,不錯!」
「是這個理!」
「那些地收去之後,朝廷還要向我們收租子!」
「這不就是在搶我們的錢嗎?」
……
一眾百姓聞言,頓時響應起來,他們倒不是真的為了那些大戶說話。
當初在看到那些大戶被朝廷查出隱田並沒收時,他們也是歡呼雀躍。
只是當朝廷把那些地收為官田後,他們就不高興了,任誰心裡都得琢磨上一番,這地要是給了自己該有多好。
「哈哈……」王珏忽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譏諷意味。
「把地給你們?你們能守得住嗎?你們忘了那些大戶以前是如何兼併你們土地的了嗎?真要把地給了你們,不出三年,必然重新回到他們手中,順帶讓你們家破人亡!」
這話一出,店內嘈雜的叫嚷瞬間一滯,方才跟著起鬨的鄉民個個僵在原地,臉上的憤憤不平頓時變成心虛的窘迫。
王珏挺直單薄的身子,通紅的雙眼掃過滿屋子人,笑聲冷冽刺骨,字字戳破眾人藏在心底的私心:「當初豪強仗著財勢,利滾利借糧、低價強購,一點點吞掉你們祖上傳下來的田地,年年高額租盤剝,稍有拖欠便要典妻賣子,這些苦,你們轉頭就忘了?
先前叫嚷田地該分給百姓的中年漢子喉頭一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不敢直視少年的目光。
他家早年便被本地大戶吞併過半畝水田,每到秋收大半糧食都要上交租金,可方才聽見官田收租,竟只顧著貪那憑空落下來的田地,全然忘了昔日苦楚。
王珏冷笑搖頭:「王相公若是只想斂財,大可放任豪強肆意瞞田,與世家權貴同流合污,何必得罪天下鄉紳,落得一身罵名?你們這幫蠢貨,確實連誰對你們好都不知道,活該被人愚弄!「
店內一片死寂,無人再敢高聲辯駁,少數人心頭隱隱生出幾分愧色,卻又礙於臉面不肯低頭,只悶著頭避開少年的視線。
「一派胡言!」方才帶頭呵斥的鄉紳見眾人心思動搖,當即厲聲煽動:「不過是個黃口小兒的一面之詞!叛臣通敵乃是鐵證,再多說辭也洗不清他的罪孽,這種人的話能信?大夥莫要被他哄騙!」
周遭食客被這話點醒,方才萌生的些許愧疚頃刻消散,唾罵聲再度四起,污言穢語層層疊疊砸向王珏。
看著眼前這群忘恩負義、隨風搖擺的世人,王珏心底最後一點期待徹底粉碎。
「你們這些人,真的該死!」他雙眼驟冷,聽著那些對王岡的辱罵,殺機陡生!
……
太原府衙接到報案,街市之中,一家腳店發生慘案,十多人光天化日之下死於腳店之中。
當值推官親自出馬,當著屬官衙役親臨現場。
剛到店門口,推官腳步便是一頓,鼻尖先撞上一股濃重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劣質酒菜、塵土的濁氣撲面而來,饒是常年斷案見慣死傷的官吏,眼底也掠過一絲震顫。
一位經驗老道的都頭立刻帶著人上前查看,片刻後轉身稟報:「這是江湖高手所為,所有人皆是一擊必殺,出手乾淨利落。」
「不管他什麼高手,查!繪製兇徒畫像,勢必要將此僚抓捕歸案,繩之以法!」推官面色陰沉,厲聲下令。
衙役轟然應諾,即刻封鎖四街、封禁城門,畫師當場根據腳店倖存之人口述描摹少年樣貌。
不過半日,太原全境通緝令張貼滿街。
而無人知曉,王珏在殺完人之後,便換了一身衣服,施施然地走出了太原府,他沒有順著汾水繼續南行,而是轉路向東,潛入了太行淺山小道。
王珏急速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哪怕是現在,他也有些恍惚,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動手殺人了!
但他並不後悔!
方才那一剎,積壓數月的委屈、絕望、憤恨盡數爆發,只覺痛快!
他不想要去做爹爹那種老好人!
我王家不欠這天下,是在天下欠我爹一條命!
他們非但不懂得感恩,反而恩將仇報,辱罵我爹,那他們就都該死!
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誰罵我殺誰,到時自然就沒人敢罵了!
王珏順著小道前行,風雪吹在臉上,也熄滅不了他心中的怒火!
短短几日,他那張原本細嫩的臉,也變得粗糙了起來,此時便是熟人來看,也不敢相信這會是當初那位王衙內!
又行了兩日,身後突然傳來雜亂的踏雪腳步聲與兵刃碰撞的脆響,王珏猛地旋身,就見三道人影快速奔襲而來。
「找到了!那屠戮太原百姓的小子就在此處!」一名壯漢揚聲大笑,抬手按住刀柄,「此子與官府通緝圖像一般無二!」
「哈哈……合該我山西三雄發財揚名!」另一人看了王珏一眼,也是欣喜大叫。
「這小子怕是嚇傻了吧,竟然不知逃跑!」
說話間,三人已奔到近處,而王珏卻依舊靜靜地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好似在等待他們一般!
「拿下!」當先之人一聲大喝,伸手便向王珏抓去。
此人出手極快,話音未落,那一隻如鷹爪般的大手已籠罩住了王珏的面門。
而就在這時,王珏也動了,他一伸手,恰好抓住那人的手腕。
漢子見狀不屑一笑,剛要用力,忽然面色大變,眼中滿是驚恐:「快……快救我……」
其他兩人不知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去拉他,只是手剛一接觸到那漢子,便感覺一道沛然巨力將他們給吸住,丹田中的內力也洶湧而出。
頃刻之間,三人便癱倒在地,渾身疲軟。
王珏閉著雙眼,感受著體內湧現的內力,恍然睜開雙眼。
原來我悟出的武功,竟是這般用法!
如此,我似乎找到為爹爹報仇的辦法了!
王珏撿起刀,了結了三人,轉身下山,往周遭的大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