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中的辱罵聲,響徹四座,這些人皆是在痛斥王岡叛國投敵的行為,認為他比當初投靠西夏的張元還要可恨!
張元屢試不中,鬱郁不得志,這才投敵,而王岡身負大宋皇恩,高居宰相之位,享受榮華富貴,卻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事,足可見其狼子野心。
王珏聽得心如刀割,一句句話如鋼針一般扎入他心口之中,他死死地按住桌角,指尖發白,眼眶通紅。
他知道自己的爹為了大宋鞠躬盡瘁,為了不讓兵災殃及大宋百姓,孤身赴敵,最終戰死沙場!
可是這些不明真相的人,竟然如此污衊詆毀他!
自家老爹不欠任何人的恩情,一腔赤膽忠心埋於北國風雪之中,到頭來得不到半點追封體恤,反倒落了個通敵叛國的千古罵名。
王珏胸腔里又憤又痛,看向那些口若懸河、義正言辭的商賈行人,只覺面目可憎,恨不得將他們全都殺了。
但他還是硬生生將怒意給壓了下去!
他讀過書,懂得小人之德草的道理,也明白這些人雖然罵得厲害,但也不過是人云亦云,隨波逐流罷了!
只要等到自己前往東京,面見官家,將其中詳情告知,到時候一切都會真相大白,天下自然會還自家老爹一個公道!
對,一定是這樣的!
他當下也無心繼續吃飯,在客房中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啟程,匆匆往東京趕去。
他一路沿著汾水谷地往南走去,自代州過忻州,沿途村鎮州縣,皆在議論王岡叛國之事,唾罵之聲不絕於耳。
王珏埋著頭,強忍著心中的憤慨,繼續前行,只是越往南行,映在他眼中的事,就越發觸目驚心。
當初王岡宣撫陝西五路,聯合河東痛擊西夏,立下赫赫戰功,百姓感恩戴德,所立的石碑,因上面涉及了王岡的名諱,皆被剷平砸毀,就連一應拓本,也被收繳焚毀。
更有小吏高聲宣讀:「叛賊王岡,除名勒停,追毀出身以來所有文字,凡州縣留存其告身、制書、碑記、題詩、手札,盡數收繳焚毀,不得存留半分 。」
王珏躲在道旁老槐樹後,渾身冰冷,手腳僵直。
他雖然是個孩子,從小又被保護得極好,沒有見識過人心險惡、世態炎涼,可是他不傻!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能掀起如此大的動靜,這顯然不是皇帝的一道命令所能達到的。
這是所有人在共同對付他爹,想要抹除他所存在的一切痕跡。
王珏渾渾噩噩地到達了太原府,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還要去京城嗎?
可不去自己又能做什麼呢?
還是去吧!
不管怎麼樣,自己都要跟皇帝把事說清楚!
要告訴皇帝,他們王家從來都沒有欠朝廷什麼,更不欠他們老趙家的!
王珏在村中找了一家腳店,這種地方換成往常,他根本就不會進來,可現在今非昔比,他身上的錢也不多。
只能胡亂吃上幾口充飢!
往京城的路還遠著呢,需要精打細算著花錢。
店內人聲嘈雜,三三兩兩的閒談議論,毫無避諱地灌入他耳中,字字誅心,徹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後一點執念。
只聽一名鄉老模樣的人嗤聲開口,滿是怨懟:「那王岡的狼子野心,我早就看出來了,從他入仕以來,打了多少次仗?哪次不是勞民傷財,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旁邊一名行商接話,故作通透地搖頭:「話也不能這麼說,先帝在位時,喜好邊功,那不打仗,他哪能建功立業呢?要我說這事還得怪王韶,河湟開邊起了個壞頭!」
「哈哈……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王岡打仗確實可以。」有人訕笑附和:「這些年他壓得西夏、遼國節節敗退,也算撐起過大宋邊庭。
這話剛落,立刻引來滿堂嗤斥,言語刻薄入骨。
「哼!可以什麼!那不過是他媚上之路罷了!你看他打贏了遼國,回京之後做的都是什麼事?方田均稅!實乃與民爭利的亂國之策!這是苛政!」
「何止苛政!太祖祖制千年不變,他說改就改,專斷獨行、剛愎自用,比當年變法的王相公還要酷烈霸道!目無祖制、心無君父,今日叛國,早有苗頭!」
一句句評判,輕飄飄就為王岡蓋棺定論。
王珏僵坐不動,眼中淚水滾落,這些人只怕是忘了,他們說口誅筆伐之人,曾是救萬民於水火之人!
這些人的記憶似乎都不好!
無人記得,連年征戰非王岡所願,是大宋邊疆屢遭侵擾,是家國危殆不得不戰;
無人記得,他浴血破西夏、震懾契丹,是以百戰之軀,護住北方萬里河山,讓中原百姓數十年免於鐵騎屠戮;
無人記得,方田均稅清丈瞞田、裁抑豪強,是為撫平土地兼併、充盈國庫、接濟流民,利的是天下黎民,苦的是世家權貴;
更無人知曉,他最後孤身赴遼、忍辱負重,以一身污名、一條性命,試圖護住了這千萬唾罵他的蒼生百姓!
這就是做忠臣的下場嗎?
爹,你所護著的天下,都是一群什麼東西!
王珏笑容慘澹,他站起身來,走到率先開口的那位鄉老身前,沉聲道:「交趾犯邊屠殺大宋百姓越十萬,彼時王相公尚未入仕,這是他引起的嗎?」
那鄉老愕然抬頭看向眼前這少年,尚未說話,王珏又問道:「陝西、河東兩路一直被西夏侵擾,那時王相公尚未出生,也是他引起的嗎?」
老者怔怔說不出話來,王珏轉身看向眾人厲喝道:「舉世伐宋,大宋危在旦夕之時,彼時王相公於姑蘇教書,這等兵災也是他引起的嗎?」
那鄉老被少年連番詰問砸得一愣,渾濁眼珠亂轉,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半句辯駁的話,麵皮漲得通紅。
周遭原本高談闊論的食客也瞬間安靜下來,方才指責王岡勞民傷財、窮兵黷武的聲音盡數掐斷,滿堂只剩下油燈噼啪的輕響。
可這份沉默不過轉瞬,旁邊一個穿短褐的壯漢立馬站出來,粗聲粗氣地回懟,語氣蠻橫不講分毫道理:
「小子年紀不大,嘴倒是伶俐!過往邊患是誰挑起的,與如今有什麼干係?若非王岡一味好大喜功,年年屯兵北疆,國庫何至於空虛,我們每年加征的糧草賦稅又從何而來?」
「你們真是該死!」王珏的臉上浮現出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