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在洛陽轉了一圈,把印象中當年老爹帶他去過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把該吃的也都吃了一遍。
而後又往扶溝而去,悄然進屋,那位程先生,似乎比以前更加老了,正披著棉衣,坐在火盆前專注的注釋著《周易》。
王珏沒有驚擾他,就在一旁靜靜的看了一會,而後又悄然離去。
一陣穿堂寒風卷進堂屋,炭火火星輕輕跳動,程頤渾身一顫,下意識裹緊身上棉衣,抬手哈氣暖了凍僵的手指,正要低頭繼續批註,心頭忽生一縷異樣感應。
他抬眸望向院門,四下寂靜空蕩,唯有青磚地面印著兩道淺淡腳印,淺而規整,絕非尋常僕役踩踏。
程頤眉頭微蹙,起身走到院中環顧一圈,不見人影,只得低聲輕嘆一聲,重回案前,只是心緒紛亂,再難沉心研讀經書。
另一邊王珏折返洛陽之後,沒有去丐幫尋那些武林同道,而是向碼頭走去。
少林召開的武林大會日期定在三月二十八,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他準備趁此機會去一趟京城。
總得把爹爹遇害的事告訴皇帝,讓他知道真相,還爹爹一個清白!
碼頭上商船往來,漕夫、鏢師、江湖客往來穿梭,人聲鼎沸。
他尋了一艘順流前往汴京開封的客船,付足船資,靜靜立在甲板上,遠眺東京方向。
今年冬天不算太冷,河面也只結了一層薄冰,不影響船隻通行,江路風平浪靜,冬水淺緩,薄冰隨舟楫破開,碎作粼粼寒光。
數日之後,客船終於駛入汴河渡口,穩穩靠岸。
東京城繁華依舊,如同一位見慣興衰的老者,見慣太平繁華,也閱盡朝堂更迭、宦海沉浮。
無論宮外風雨飄搖、江湖血雨腥風,它始終巍然矗立,波瀾不驚。
王珏立在人潮之中,一身樸素布衣,與周遭錦衣華服、車馬煊赫的汴京人事格格不入。
東京城對於昔日的王社首來說,並不陌生,只是有些物是人非罷了!
他沿著御道緩步而行,看著熟悉的景物,思緒萬千,他路過自家府邸前,冷冷清清,僕人早已遣散,大門上也已貼上了封條。
他駐足片刻,又繼續向前走去,尋一處茶館坐下,其中議論的話題,早已與自家毫無關係。
有人偶爾提及,便立刻被旁人小聲打斷,諱莫如深的瞪他一眼,生怕惹禍上身!
王珏心中苦澀,看來朝廷是真的要徹底抹除自家爹爹存在過的痕跡了!
他有些擔心,便是自己把真相告訴了皇帝,他能不能為爹爹翻案?
他先前一心篤定,只要奔赴京城,尋到官家陳明全部真相,便能洗清父親冤屈。
可此刻身在繁華汴梁,親眼目睹世人噤若寒蟬的模樣,心底那股孤勇,不由得蒙上一層沉甸甸的陰霾。
王珏付了茶錢,起身走出茶肆,凜冽寒風捲動他單薄布衣,抬眼望向正北層層疊疊的宮牆飛檐。
前路兇險莫測,勝算渺茫,可他別無選擇,總得做點什麼吧!
御街上車馬喧囂,勛貴府邸車馬絡繹不絕,一派盛世太平,可這繁華皮囊之下,卻藏著遮天蔽日的暗手。
「衙……衙內……」一聲顫抖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王珏愕然轉頭看去,卻見高俅垂手立在一旁,滿臉激動,眼中盈著淚光。
他愣了愣,方才反應過來,自己曾經也用這副面具跟高俅顯擺過,他能認出自己也不奇怪。
「你……現在還好嗎?」王珏走上前去,看著一身布衣的高俅,露出了一個笑容。
高俅快步迎上來,下意識彎腰作了個揖,左右慌張張望,生怕撞見旁人,壓低聲音,滿是唏噓:「
衙內,真……真是你!自你們離開之後,府上便出事,他們說相公叛國,查封了府宅,我也被趕了出來,在城裡幫人抄書、跑腿餬口,日日掛念你,只當你早遠走他鄉,再也回不來東京了。」
他抬眼仔細打量王珏一身風塵布衣,鞋上還沾著遠路塵土,神色難過道:「衙內你怎麼回來了?趕緊走離開京城,若是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王珏搖搖頭,淡然道:「我回來是為了辦事!」
「什麼事能比性命還重要!」高俅神色焦急,又見王珏神色堅毅,知道勸不動他,一咬牙道:「你隨我來!」
說著便帶著王珏東拐西繞,來到一處巷道中的小房子中,將門關上,卻見王珏正背著手打量著房間。
他訕訕一笑道:「這是我租的房子,簡陋了些,衙內莫要見怪!「
若換成以前,王珏少不得要譏諷幾句,但如今他一趟江湖遊歷,風餐露宿早已習慣,自然不會在意,搖搖頭道:「勝在乾淨,小高你很好!」
高俅見這位昔日大宋的第一衙內,不過數月時間,竟然變得這般和氣,心中更覺酸楚,眼眶一紅,忍不住落下淚來。
屋內狹小逼仄,土牆斑駁,一桌一床一凳便是全部家當,與當年王家府邸雕樑畫棟、錦衣玉食的光景,判若雲泥。
高俅垂立在旁,肩頭微微顫抖,眼淚砸在粗布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衙內,這段時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王珏在床沿坐下,聞聲笑了笑,語氣平淡無波:「江湖漂泊,風餐露宿不過尋常,談不上吃苦,不過是另一種體驗罷了!」
高俅抬手胡亂抹掉臉上淚水,搬過唯一一條矮凳坐在他對面,窗紙破了個大洞,寒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吹得油燈火苗不住搖晃。
「衙內這次回來要做什麼大事,可有小人能幫上忙的?你儘管吩咐!」
王珏卻沒有去接他的話,只微微笑了笑,轉而與他聊起這段時間,京城中發生的事。
高俅苦澀道:「相公如今被定上了通敵的罪名,剝奪一切出身文字,便連著他的新政也被廢除了,蔡卞、蔡京、葉祖洽等人都被外放離京了,只有曾布還留著中樞……」
王珏聽著高俅的話,沉默不語,心中卻是翻江倒海,如今的形勢顯然是爹爹的那些對頭開始反撲了。
動靜太大,以至於連皇帝都妥協了!
果然,事情還是發展到最壞的情況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高俅扭頭看了一眼,連忙起身道:「衙內稍待,我去買些吃食來。」
王珏沒有拒絕,微笑點頭,目送高俅離去。
高俅出了房間,一路奔跑,來到附近的正店,摸摸身上的錢袋,一咬牙全都拿了出來,換了數樣酒菜。
而後興沖沖地跑回來,推門而入,卻見房中空空如也,王珏早已不見蹤影,只在桌上留下一張紙條和一袋錢。
他拿過紙條一看,上面寫著:「趙佶,本社首把小高交給你了,好好待他!」
高俅望著空蕩蕩的房間,悲痛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