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崇政殿後殿。
趙煦依舊端坐在御案後批寫奏摺,殿中燭火通明,十支巨燭靜靜燃燒,散出淡淡的沉水異香,漫溢在巍峨殿宇之間。
御案之上堆疊如山,奏摺分門別類整齊碼放,朱墨、硯台、裁紙小刀一應俱全。趙煦一身素色常服,並未穿戴通天冠絳紗袍,髮絲簡單束起,眉眼沉靜,只是眉宇間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
他拿起一份有關燕雲的戰報,細細翻閱,眉頭緊皺。
燕雲的情況並不樂觀,各地守軍即便是有著之前修建的工事作為防禦,卻還是難敵遼軍的進攻。
整個燕雲就像待宰的羔羊一般,任由遼軍肆虐縱橫!
這很憋屈,明明大宋的國力比遼國要強,兵將數量也比遼人多,可就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處處被動,疲於應付,二後被個個擊破。
想要扭轉局面,必要擇一員重臣北上,統一節制燕雲各路軍馬,統籌調度,首尾呼應,方能依託關隘堡壘,將遼人阻攔在國門之外。
可是當今大宋,誰又能擔此重任呢?
對面那人可是王岡啊!
提起王岡他心中就是一痛,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那位素得他敬重的王相公怎麼會成為自己的敵人,大宋的敵人!
趙煦深深長嘆一聲,壓下紛亂心緒,提筆在戰報上落下數行硃批,將奏摺推至一旁,伸手取下下一本文書。
只掃過開頭數行,眉頭蹙得更緊。
朝廷源源不斷抽調兵甲糧草北上增援燕雲,內地與西北防線兵力隨之空虛。蟄伏許久的西夏殘餘抓住這一空檔大舉出兵,步步向東推進,兵鋒已然直逼橫山防線。
北有遼騎虎視燕雲,西有西夏窺伺橫山。兩處疆場同時告急,兩線用兵,糧草、兵役、軍械皆是巨大負擔。
趙煦將卷宗輕輕擱在案上,指尖無意識敲擊木案,燭火晃動,將他的影子在殿壁拉得頎長。
若是兩處同時增兵,國庫難以長久支撐;若是偏重一方,另一處防線極有可能頃刻崩壞。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他低聲喃喃自語,語氣滿是沉鬱。
立在殿下角的內侍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分聲響,官家近來時常為西北、北疆邊事徹夜難眠,只是這般進退維谷的局面,無人能夠獻上萬全之策。
不僅有這些外患,便是朝堂之上也不安寧,官家有意繼續推行王岡新政,卻遭到了劇烈的反對。
之前親近王岡的那些人,接連被趕出京城,如今也無人能繼續擔此重任,那引得群情洶洶的新政,也難免走向了人亡政息的地步。
正思忖間,那內侍面色忽然一變,轉頭厲喝道:「誰!」
趙煦聞聲,也是目光一凝,抬眼看去,只見那內侍如臨大敵,如同炸了毛的貓一般,渾身緊繃,蓄勢待發!
「轟!」
殿門大開,一陣寒風捲入殿中,吹得燭火搖曳,忽明忽暗,而在這一陣寒風之中,一道身影緩步而入。
「何方賊子!膽敢夜探宮闈!」內侍厲喝一聲,揮掌便要出手。
「住手!」趙煦大喝一聲,制止了內侍的動作,只因他看清了來人的相貌。
一個少年,眼中卻有著不符合他年紀的滄桑,尤其那一張臉,酷似王岡。
「你是何人?」趙煦目光驚疑,沉聲問道。
「我叫王珏!」少年神色平靜,絲毫沒有初見皇帝時的緊張,他直接無視了神色警惕的內侍,緩步向前走去,想了想,又補充道:「王玉昆的王!」
趙頊不知為何,聽他報出名號之時,心中反而是鬆了一口氣,頗有些期待地看著少年問道:「你們全家不是出海了嗎?今日入宮,可是為了朝廷剝奪你父親一應尊榮之事而來?」
王珏聞言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今日入宮,只為告訴官家一件事,我去過大同了,也見過那人,他不是我爹!」
趙煦淡淡的看著他,卻沒有說話。
王珏繼續道:「我不是來喊冤的,也不是來為我爹求情的,我只是來告訴官家真相。「
「現在的王岡是一個魔頭,當初遼國內亂興兵就是他搞出來的!我爹為了平息動亂,孤身前往大同,想要剷除他!」
「但那魔頭過於厲害,不敵反被其所害,如今占據他身體的就是那魔頭!」
趙煦依舊面無表情,可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按這個說法的話,那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長久以來盤旋在他心頭無數的疑惑,仿佛驟然尋到了一條脈絡。
燕雲遼軍異動、大同暗流涌動,昔日忠直的王相公驟然性情大變,行事處處與大宋相悖,一樁樁難以解釋的怪事,長久堵在趙煦心頭。
朝堂眾臣眾口一詞,認定王岡狼子野心、通敵叛宋,可他心底始終留存一絲難以磨滅的疑慮。
若是王岡本心叛逆,何以過往數十年為國嘔心瀝血?前後轉變太過突兀,全無徵兆。
他沉默良久,殿內只剩下呼嘯穿堂的風聲。
「你說……如今盤踞大同、與大宋為敵之人,並非王岡本人,是魔頭奪舍占了他的身軀?」趙煦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喜怒,可指節已然不自覺攥緊,「王玉昆孤身奔赴大同除魔,反倒遇害身死?」
王珏迎著天子審視的目光,不曾半分避讓,語氣依舊沉穩:「正是如此,那魔頭修為通天,懂得竊取人身,借皮囊行事。」
「這番說辭太過荒誕,世間竟有奪捨身軀的邪魔歪道?空口白話,何以取信於朕?」
趙煦目光一沉,冷聲質問道:「你可有證據?」
王珏搖搖頭道:「此事哪來什麼證據!」
趙煦眉頭緊皺道:「無憑無據,你讓朕如何讓群臣信服?」
「那是官家的事!我今日來只是為了告訴官家實情!」王珏神色平靜,轉身向外走去,「如今已經將實情告知官家,我也該走了。」
趙煦見他走得毫不猶豫,連忙站起身問道:「你要去哪?」
王珏頭也不回地踏出大殿,消失在寒風之中,只餘下一句話,在殿內迴蕩:「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自然是去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