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汴京城比起白日靜謐了許多，但朱雀大街上依舊燈火輝煌，遊人如織。
王珏走在街頭，心中思緒萬千，從皇帝的反應和態度上來看，想要給爹爹翻案，難度不小。
這未必是對方不願意，而是掣肘太多了。
他不禁想到當年在姑蘇，自己與爹爹敞開心扉，談論自己心中志向的場景。
那時爹爹便告訴他，當皇帝也不是能隨心所欲的，否則就是昏君！
很顯然趙煦是不想當昏君的！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也就沒有向皇帝多提什麼要求了。
反正他也做不到，還無端丟損自己王社首的顏面！
做人還得靠自己才行！
「公子爺？」
一聲帶著不確定語氣的呼喚，打斷王珏的思緒，抬頭看去卻見王桂站在不遠處。
他環目四顧，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錢鋪附近。
王珏回過神，斂去眉宇間沉沉心事，這才想起自己在出了皇宮之後，竟然沒有把面具戴上。
王桂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拉進錢鋪中，壓低聲音焦急道：「公子爺，你們不是走了嗎？你怎麼又回來了？」
王珏看著這位老家的管事，微微一笑，道：「回來辦點事。」
已至中年，穩重了許多的王桂，來回踱了幾步，而後堅定道：「京城現在很兇險，我得趕緊送您出城！」
王珏搖搖頭，語氣依舊淡然：「不用麻煩，事已辦妥，我明日便走。」
「那便好！」王桂長舒一口氣，想了想，又道：「你等一下，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你見到便知！」
王桂說著便帶著王珏從後門離開，一路在街頭巷尾穿行。
王珏任他拉著，目光中卻帶著警惕，數月的江湖歷練，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少年！
一路之上，人心險惡，不知見了多少！
這王桂雖然是家中老人，但眼下這種情形，生出異心，也不是沒有可能！
爹爹變法，得罪了很多人，有的是人想要他的性命，不僅能消心頭怨恨，還能用來威懾那些變法派！
不過他並不怕，以自己現在的武功，足以自保！
若真遇到爹爹的對頭，那就正好殺了！
王桂帶著他來進了一條小巷，剛一進入，便有幾名五大三粗的閒漢不著痕跡地出現在巷口。
又走一段，來到一處小院前，王桂敲了敲門，不一時，一名中年婦人打開院門，見是王桂，點點頭便讓開路，合上院門，守在門前。
王桂來到門前，恭聲道：「王桂見過小娘子，公子爺來了！」
不一時，房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珏疑惑看去就見一位眉眼立體，身材高挑的婦人快步走來，一見王珏便喜極而泣道：「大郎，你終於回來了，相公呢？」
王珏看著眼前這婦人，一眼便認出這是爹爹納的最後一房妾室，聽說為了納她，爹爹可沒少給娘親花錢……
「你不是被縱火自焚了嗎？」王珏並沒有表現出激動，反而很是平靜，他從高俅那裡，可是了解過離開後，京城發生的一系列事。
自己有人皮面具，別人未必沒有！
王桂接過話，苦笑道：「相公在離京前，曾跟我們打過招呼，他原是想把小娘子留在大宋，讓她繼續培育那些新的作物，擔憂怕有人會加害小娘子，便讓我們暗中保護！」
「誰也沒想到小娘子的氣性那麼大，竟然縱火，若非先前在庫房中設有暗道，只怕小娘子已經……」
王珏聽說是爹爹的安排，也就不再多問，轉而道：「既然逃出生天，為何還留在京城？」
王桂解釋道：「按著相公的吩咐，小娘子或去出海，或自行離開皆可，但她兩者皆不肯，偏要留在京城等相公回來！」
王珏轉頭看向小女巫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神，不忍心告訴她實情，只得輕嘆一聲道：「如今這個局勢，爹爹是不會再回京城了，你若不願意離開，那邊出海吧！去我娘親那邊，一起等著爹爹回來吧！」
小女巫眼神一黯，繼而又充滿期待地問道：「相公也會去那邊的對吧？」
王珏不知該如何回答，扭頭看向王桂吩咐道：「你安排一下，送她出海吧！」
王桂點頭應下，又狐疑道：「公子爺不走？」
「我還有些事沒做完，晚點再走！」王珏猶豫了一下，又對小女巫道：「你見到我娘之後，替我問聲好，告訴她，我一切都好，讓她別擔心！」
小女巫用力點了點頭，淚水卻簌簌落下。
她見過王珏調皮頑劣的樣子，這才多久，他就變得這般老成穩重，這怎麼可能是過得好呢！
能讓他發生這麼大的改變，這段時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一定是吃了很多苦吧！
見他這副模樣，王珏卻是不願多說了，拱拱手，轉頭便往外走去，王桂也趕忙對小女巫行了一禮，快步追上。
「公子爺這是要去哪裡？」
王珏淡淡道：「隨便走走！明日一早，我便離開！」
王桂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猶豫了一下，又道：「那個李格非也因為相公的緣故，受到了牽連，已被貶官外放，明日便要離京！」
王珏腳步微微一頓，忽而想起那位還生氣、言語刻薄的李家妹妹，幽幽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一個人走走，再看一看這東京城！」
王桂聞言，神色猶豫，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停下腳步，長身一揖，恭敬相送。
……
皇宮，崇政殿。
劉友瑞擔憂的看著御座上的年輕天子，神色擔憂。
自從王岡之子離開之後，官家就是這般模樣，不言不語，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想勸慰一二，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更是不敢打斷官家的思緒。
「劉友瑞！」趙煦突然毫無徵兆地開口。
劉友瑞渾身一個激靈，趕忙應道：「臣在！」
趙煦淡淡道：「你先出去，讓朕靜靜！」
「喏！」劉友瑞心知今晚王珏傳來的消息，對官家的衝擊不小，也不敢多言，連忙退了出去。
剛一關上殿門，便隱隱聽到殿內傳來啜泣聲！
劉友瑞輕嘆一聲，默默的守在殿門外，誰說帝王無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