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驚雷自九天墜落,銀白電光撕裂沉沉烏雲,滿目皆是刺眼的慘白。
呂祖五雷正印的純陽雷霆,不帶半分私情,不分敵我,只絞殺一切神魂靈體。
王岡立在那片不斷震顫的空間裂隙之前,赤紅的氣血在他周身熊熊燃燒,金蠶蠱流轉的淡淡金光覆滿周身。
他沒有躲閃,亦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主動將自己連同那處囚困五毒神君的空間,一併送入雷霆之中。
空間之力在雷霆威壓之下緩緩碎裂,七彩的虛空碎片四下飛濺,裂隙之內,五毒神君瘋狂的咆哮嘶吼愈發清晰。
至陽至剛的雷霆對靈體有著極強的殺傷力,便是五毒神君這般強大的存在,也難以承受!
此刻他正面遭受雷霆轟擊,四周卻又被空間禁錮,根本無處可逃,一身神通難以施展,只能硬扛。
轟隆隆——
周身升騰起的灰霧在雷霆之下劇烈翻滾,不斷消散、湮滅,如同冬雪遇沸油,大片大片蒸騰消融。
他用盡畢生修為催動的護身魔功,在呂祖五雷正印面前根本撐不住片刻。
魔魂劇烈扭曲翻騰,無邊的恐懼終於壓過了往日的狂妄。他萬萬不曾料到,這個被自己視作螻蟻的凡人,竟會選擇這般玉石俱焚的法子。
「王岡,你瘋了!你也會死的!快住手!」
咆哮隔著震顫的空間壁壘傳出來,帶著神魂被灼燒的劇痛。
王岡立於雷霆之中,對於他的威脅,充耳不聞。
金蟬蠱的金光在體表流轉,氣血烘爐功也在全力催動,一面硬抗天雷,一面吸收雷電之力,反哺肉身。
可那煌煌天威又豈是凡軀可以久抗!
他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多拖延一些時間,不給五毒神君喘息之機,讓他徹底死透罷了!
都說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他原以為自己多少會有些恐懼,但此刻卻出奇的平靜。
短短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腦海像是走馬燈一樣閃過許多畫面,他想到了家人,想到了朝堂,想到了天下蒼生,想到了趙頊……
想到了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最終定格在熙寧八年的那年冬天,姑蘇的州獄中。
那年他被劉璋下獄,於獄中成就捨生取義之名!
不過那是假的!
但今天是真的!
想來一句捨生取義王玉昆,我也擔得起吧!
「咔嚓!」
一聲輕響,他的防禦在雷霆之中被擊碎。
縷縷電光鑽透金光與血氣,啃噬他的皮肉,衣袍片片焦黑碳化,肌膚之上爬滿細密燒灼傷痕,鑽心的痛楚席捲全身。
他抬眼穿過漫天雷光電雨,望向悲痛欲絕、淚流滿面的林山,露出了一抹微笑,嘴唇翕動,無聲地說道:「保重!」
遠處的林山渾身浴血,印訣半散,淚水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肆意流淌,身軀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親手放出的雷霆,此刻正在吞噬自己一生的至交,那份無力與悲慟幾乎要將他壓垮。
看見那無聲口型的一瞬,林山只覺得心口猛地被一隻大手攥緊,喉頭腥甜翻湧,一口鮮血險些噴吐出來。
他想要終止這一切,可他更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一旦收法,便再也壓制不住五毒神君。魔頭得以脫困,剛剛被重創的魔魂依舊可以屠戮四方,萬千百姓依舊會淪為血丹法陣的祭品。
他不能停。
親手誅殺魔頭,便意味著親手葬送自己總角相交的摯友。
道義與私誼在胸中狠狠撕扯,折磨得他幾近瘋魔。
他不在意道義,可王岡卻在意!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儘快親手去結束這一切,連帶著一併結束自己這位至交好友的性命!
林山牙齒死死咬合,牙床滲出血絲,面龐被悲痛與抉擇折磨得扭曲通紅,他雙臂奮力前推,一身殘餘修為不計代價傾瀉而出。
天穹之上,烏雲翻滾得更加恐怖,無數粗壯的雷蛇從天而降,轟鳴震得大地不停震顫,狂暴的雷光盡數傾瀉進那一方禁錮的空間裂隙之中。
「啊——」
五毒神君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哀嚎,魔魂在至陽雷火的反覆煅燒下,大塊大塊化作黑煙消散,屬於五毒神君的氣息飛速衰弱。
「王岡你放了我!我保證從此再也不為禍人間,也不找你麻煩,我……我去海外,終身不再踏入中土一步!」
五毒神君是真的怕了,他從來都是一個惜命的人,不然也不會在壽元將近之時,篡改楊朱之學,修煉邪功。
更不會為了自己的長生,不惜一切代價,屠戮天下生靈,煉製血丹,以求開啟天門,飛升成仙。
在他眼中,世間萬物皆不及自己生命珍貴!
王岡站在狂暴的雷電之中,赤紅的氣血洪流節節潰散,金蠶蠱流轉的金光迅速黯淡下去。
但他的神色卻依舊平靜,在聽到五毒神君哀求之言後,淡淡一笑道:「我相信你這話是真心的,不過這只是在此情此景之下的真心話而已,過了這一刻,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不,我不會的,我發誓,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王岡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帶著無比的決絕,徹底斬斷了五毒神君的幻想。
「王岡,你不得好死!」
看清再無遊說乞活的可能,五毒神君陷入徹底的瘋狂,他怒罵一聲,繼而又狂笑起來:
「王岡,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我告訴你,我早就留了後手,我終究還會再活過來的!你所做的這一切,只是徒勞!」
「呵!」王岡淡然一笑,不置可否道:「損失就是損失!你這一具神魂消散,天下便少了一個禍害,即便你還有後手,那又如何?便是你捲土重來,天下危難之時,必有忠義之士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你這個瘋子……」
天穹翻滾的烏雲轟然下壓,數道亘古罕見的巨型雷柱轟然砸落,煌煌雷海傾瀉而入,填滿整片扭曲的空間裂隙。
五毒神君發出最後一聲不甘至極的慘嚎,殘存的魔魂被純陽雷火一寸寸焚為虛無。
空間轟然徹底粉碎。
狂暴雷霆再無阻隔,完完整整吞沒王岡的身軀。
刺目的白光籠罩四野,衝擊波席捲方圓,殘垣斷壁盡數化為飛灰,大地震顫不休。
許久之後,雷聲漸漸平息,烏雲緩緩散開。
煙塵緩緩沉降,露出地面巨大幽深的焦土大坑,坑底熱浪蒸騰,縷縷青煙裊裊升起,只余王岡的身體依舊立在坑底,巋然不動,如一尊雕塑。
「玉昆……玉昆……」
林山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跑過來,緊緊抱住王岡,入手一片冰涼。
那雙往日清明銳利的眼眸,此刻空洞無光,瞳仁渙散呆滯,再無半分神采。
故人已逝,徒留一具空殼。
林山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空中突然下起了雪,雪花大如席,北風乍起,吹動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飛舞,猶如灑落的紙錢。
天地同悲,像是在舉行一場喪禮,為故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