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青開了一輛皮卡。
車很舊，豐田的，車身上全是泥點子，後斗里堆著幾袋化肥。
方青把副駕駛的化肥搬走，讓蔡鋒坐進來。
「先到邊境，過了邊境再換車。」
蔡鋒點頭，沒多問。
車子沿著山路往南開，路況比昨天來的時候還差。
有些路段只能容下一輛車，旁邊就是山崖，連護欄都沒有。
方青開得很穩，不快不慢，遇到坑窪也不減速，車身顛簸一下就過去了。
蔡鋒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景色。
緬北的山區像一片綠色的海洋，看不到邊。
偶爾能看見遠處的村寨，零星的幾棟房子掛在山坡上，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開了大概兩個小時，方青開口了。
「去過西港嗎？」
「沒有。」
方青點點頭，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柬埔寨西南邊，靠海。以前是個漁村，後來搞了經濟特區，免稅，監管松，很多國人就過去了。」
蔡鋒聽著，沒插話。
「2008年開始涌人，一開始是做生意的，開餐館、搞貿易、倒騰建材。後來灰產也來了，賭場、網絡賭博、電詐。沒幾年，整個西港基本上被國人占了。」
「現在呢？」
「現在？」方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現在滿街都是中文招牌，計程車司機會說中文，飯館菜單是中文的，連執法隊都學會了幾句。你走在街上，不看建築，還以為在國內哪個縣城。」
蔡鋒想了想：「為什麼做灰產的那些人會去西港？」
「便宜，好辦事。」方青說，「在國內做灰產，成本高，風險大。在緬北做，也行，但緬北窮，基礎設施差，招人難。西港不一樣，有機場，有港口，網絡快，電力穩。最重要的是，衙門不管。」
「不管？」
「不是完全不管。是他們也參一腳。」
方青換了個檔，車子爬上一個陡坡。
「西港那邊最大的幾個園區，背後都有柬埔寨高層的影子。副首相的兒子和陳至合夥開公司，洪森的侄子幫他拿銀行牌照。你說這種情況，誰能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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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鋒沒說話。
他聽說過類似的事情，但沒想到能做到這種程度。
「陳至是誰？」
方青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太子集團的老闆。福省連城人，比你大不了幾歲。」
「太子集團？」
「西港最大的集團。」方青說，「詐騙園區、房地產、比特幣礦場、銀行，都是他的。據說，一天能進帳三千萬美金。」
蔡鋒轉過頭看著方青。
三千萬美金？一天？！
「你要找的狄浩，就在太子集團。」方青繼續說，「具體在太子做什麼，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核心人物。」
車子開過一個彎道，前面的路變得平坦了一些。
蔡鋒看著窗外，腦子裡在消化剛才的信息。
「陳至什麼背景？」
「沒什麼背景。」方青的語氣依然平淡，「初中沒念完，十四五歲就在網吧打工。後來自己開私服，賣遊戲裝備，賺了幾百萬。二十二歲帶著錢去了西港開網吧。」
「網吧？」
方青說：「國內一半的網吧都是連城人開的，那些一線大城市就占了八成。陳至是連城人，從小在那種環境裡長大，自然對這套模式很熟悉，所以剛到西港的時候就是開網吧起家。」
蔡鋒點點頭。
他明白了。
福省沿海那幾個縣，他也聽說過一些。
清城出偷渡客，雲城出假煙，連城出網吧。
每個縣都有自己的「產業」，非常團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生態。
陳至不是什麼天才，他只是在那種土壤里長大的人。
土壤決定了他會長成什麼樣。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
方青指了指前面：「邊境檢查站，我們繞過去。」
「繞？」
「正規口岸過不了，我們走小路。」
方青把車開下公路，沿著一條土路往山里鑽。
路很窄，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樹林，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大概開了半個小時，前面出現了一條小河。
河不寬，十幾米的樣子，水流很急。
河邊停著一輛小貨車，車旁邊站著兩個人，皮膚黝黑，穿著迷彩服，腰間別著東西。
方青把車停下，下車和那兩個人說了幾句話。
蔡鋒聽不懂，像是緬語，又夾雜著一些其他的詞。
幾分鐘後，方青回來了。
「換車，過河。」
蔡鋒跟著他下車，走向那輛小貨車。
兩個人沒有多看他們，只是站在一邊抽菸。
方青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遞給其中一個人，對方數都沒數就揣進了兜里。
貨車過河的時候，蔡鋒感覺車身在水裡晃了幾下。
河水沒過了輪胎的一半，但司機很熟練，油門一踩就衝上了對岸。
方青說：「這邊就是柬埔寨了。」
蔡鋒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的緬甸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綠色。
他們在一個小鎮換了車，這次是一輛豐田霸道，車況比之前那輛皮卡好多了。
方青依然開車，蔡鋒坐在副駕駛。
從邊境到西港，還要十幾個小時。
路上方青繼續說。
「太子集團的模式，和緬北那些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緬北那邊，主要靠強制。把人騙過去，扣護照，打罵，逼著幹活。跑不掉就一直干，干不動了就賣給下家。」方青說，「太子集團不一樣，他們有正規的寫字樓，有員工宿舍，有食堂，甚至有健身房。工資按時發，業績好的有獎金，幹得久的能升管理層。」
「聽起來像正規公司。」
「就是正規公司。」方青說，「只不過業務是騙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們有一套完整的培訓體系。新人進去，先學話術，學怎麼和人聊天，怎麼取得信任，怎麼一步步把人套進去。有專門的劇本，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對方可能怎麼回，都寫好了。」
「劇本？」
「嗯。最常見的幾種：殺豬盤、投資盤、果聊敲詐、冒充衙門的人。每種都有專門的團隊，專門的話術。」
蔡鋒聽著，沒有說話。
他以前也聽說過電詐，但沒想過具體是怎麼運作的。
現在聽方青說，才知道這是一個高度分工、高度專業化的產業。
「你經常去西港？」他問。
方青沉默了一下：「去過幾次。」
然後就不說了。
蔡鋒注意到他的沉默，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