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繼續往南開，窗外的景色從山區變成了平原，然後又變成了丘陵。
路況越來越好，從土路變成了柏油路，路邊開始出現加油站、小賣部、簡易的餐館。
天黑的時候，他們在一個鎮上停下來吃飯。
路邊攤，賣米粉的，老闆是個中年女人，會說幾句中文。
方青點了兩碗粉，又要了兩瓶水。
蔡鋒吃著粉，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大部分是本地人，但也有一些明顯是國人，穿著打扮、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聲音，一看就知道。
「離西港還有多遠？」
「四五個小時。」方青說，「今晚趕路，明天早上到。」
蔡鋒點點頭。
吃完飯，他們繼續上路。
方青讓蔡鋒睡一會兒。
蔡鋒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
車子在黑暗中行駛，車燈照出前面的路，兩邊是漆黑的夜色。
蔡鋒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車窗外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農田和丘陵，而是密密麻麻的建築。
工地、吊塔、腳手架，到處都在蓋樓。
有些樓已經封頂，外牆貼著瓷磚，看起來很新。
有些還只是框架，鋼筋混凝土裸露在外面，像巨大的骨架。
路邊的招牌開始出現中文。
「盛世國際大酒店」、「金鼎娛樂城」、「鴻運來餐廳」、「兄弟網咖」……
全是中文，繁體簡體都有，夾雜著一些高棉語。
蔡鋒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街上的車很多，大部分是豐田和雷克薩斯，偶爾能看見幾輛奔馳和寶馬。
路邊停著一排排摩托車，騎車的人穿梭在車流之間，見縫插針。
行人也多。
國人的面孔隨處可見。
年輕的男人，穿著T恤和短褲，三三兩兩地走在路上，有些人手裡拿著手機，邊走邊看。
也有一些本地人，推著小車賣水果，或者蹲在路邊等活兒。
「這就是西港？」蔡鋒問。
「嗯。」方青說，「城區。」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一片更繁華的地段。
這裡的建築更高，更新，有些看起來像是剛建好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光。
樓下停著一排豪車，清一色的黑色奔馳和雷克薩斯LX，車牌是柬埔寨的，但車上下來的人都是國人。
方青指了指前面一棟樓。
「看見沒有？那棟樓，四十層，太子集團開發的。房價五千美金一平米，和曼谷差不多。」
五千美金一平米。
在一個柬埔寨的海邊小城？
蔡鋒看著那棟樓，什麼都沒說。
這就是錢的力量。
一天三千萬美金的進帳，足夠把一個漁村變成一座城市。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這邊的建築沒有主街那麼新，但也不算破舊。
三四層的小樓，樓下是店鋪，樓上是住宅或者辦公室。
方青把車停在一棟樓前面。
「到了。」
蔡鋒下車，看了看周圍。
樓的外牆是淡黃色的，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脫落。
門口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順達商貿」，看起來像是一家普通的貿易公司。
「先住下。」方青說，「我去聯繫人，確定什麼時候能見面。」
蔡鋒點點頭。
他跟著方青走進樓里，上了二樓。
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個衛生間，一台老舊的空調在嗡嗡作響。
窗戶對著後面的巷子，能看見幾棟矮房子和晾曬的衣服。
方青把背包放在床上。
「休息一下，晚點我來找你。」
然後就出去了。
蔡鋒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巷子。
陽光照在對面的屋頂上，有幾隻鳥停在電線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從踏進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和香江、和江城、和他熟悉的一切都不一樣的地方。
……
西港，太子大廈，十八樓。
辦公室不大，五十來平米，但裝修得很講究。
深色的實木地板，米白色的牆面，靠窗擺著一張老闆桌，桌上除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盞檯燈，什麼都沒有。
窗外能看見整個西港的城區，高樓、工地、吊塔，還有遠處的海。
四個人站在辦公桌前面，低著頭，誰都不敢說話。
他們面前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手腕上戴著一塊勞力士，金色的錶帶在燈光下反著光。
狄浩。
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很難想像這個人幾年前還是南城街頭的小混混。
那時候的狄浩，穿著地攤上買的T恤和牛仔褲。
現在不一樣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
臉上沒什麼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站在他面前的四個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比狄浩大，三十多歲，有的甚至快四十了。
但在這間辦公室里，他們只能站著，等著這個年輕人發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狄浩看完了文件，把它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幾個人。
「誰能說說，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沒有人回答。
狄浩等了幾秒，繼續說：「錢包密鑰泄露，比特幣被人偷了？」
他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像是在展示什麼證據。
「你們覺得，我要是和陳董這麼說，他會信嗎？」
四個人的頭壓得更低了。
其中一個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狄浩靠回椅背，看著他們。
「我不管這事是怎麼出的，是技術問題，還是有人手腳不乾淨，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頓了頓。
「我給你們一個星期時間。」
四個人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狄浩的語氣依然平靜，「最終我只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沒有說「真相」，說的是「合理的解釋」。
這兩個詞不一樣。
四個人都明白。
「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去吧。」
四個人轉身往外走，腳步很快，像是逃離什麼地方。
辦公室的門關上，狄浩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那份文件。
幾百個比特幣，按現在的價格，差不多兩千萬。
不是小數目。
但也不是不能解決。
關鍵是怎麼解決，用什麼方式解決，解決完之後怎麼交代。
陳董不是好糊弄的人。
狄浩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他的秘書走進來。
二十五六歲的女人，穿著職業裝，踩著高跟鞋，化著淡妝。
在西港這種地方，能找到這樣的秘書不容易。
「狄總，」她站在門口，「有人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