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際線在暮色中勾勒出鋒利的輪廓,一輛豐田越野車穿行在車水馬龍之中。
楊鳴靠在后座,目光掠過街邊此起彼伏的霓虹。
這座城市對他而言並不陌生,卻也從未真正走進過它的核心。
兩年多前,他曾在這裡短暫停留,那時的他還處於流離失所的狀態中,對於自己的未來一片迷茫。
而如今再次踏足這座城市,當初的自己已經成為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身份。
半小時後,朗安將車停在一棟歐式風格的獨棟別墅前,庭院裡的自動感應燈隨即亮起。
還未下車,楊鳴就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門廊下。
張靜穿著一件米色針織開衫,雙手環抱,神情中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路上還順利嗎?」張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楊鳴微微頷首,打量著眼前的別墅,內心不禁感嘆張志強對這個妹妹的用心。
偌大的宅邸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寂寥。
「我讓王嬸準備了晚飯。」張靜轉身走進屋內,「你們應該還沒吃吧?」
她停頓了一下:「對了,你們是準備住酒店?」
楊鳴正要回答,張靜卻突然笑了:「這麼大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住酒店多浪費。二樓有兩間客房,你們就住這吧。」
這個提議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
楊鳴瞥了一眼朗安,後者面無表情,顯然一切聽從大哥安排。
「那就打擾了。」他最終說道。
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正是完成張志強交代任務的契機。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進行。
張靜談起省城的風土人情,語氣輕鬆卻難掩內里的焦躁。
楊鳴察覺到她眼神中偶爾閃過的銳利光芒,那是一種被困獸般的不甘。
他想起王海的叮囑,心知這個看似簡單的勸說任務絕非易事。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張靜仿佛變了個人。
她熱情地帶著楊鳴遊覽省城的各個角落,從歷史悠久的老街到新興的商業區,從高端飯店到地道的小館子。
她像個稱職的導遊,卻在談及某些地段時,眼神中閃過異樣的光芒。
楊鳴知道,那些都是省城地下勢力的重要據點。
「這家茶樓的老闆姓劉,」有一次,張靜狀似隨意地說,「聽說和納市那邊也有些生意往來。」
她端起茶杯,目光意味深長地看向楊鳴。
楊鳴只是輕輕點頭,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他越發理解張志強的用意,張靜對黑道的生活渴望已經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但勸說的話到了嘴邊,卻總是化作一聲嘆息。
在這個世界裡,有些人生來就帶著不甘平凡的基因。
……
別墅二樓的陽台上,裊裊煙霧在微風中緩緩升騰。
張靜慵懶地靠在藤椅上,指間夾著一支正在燃燒的女士煙,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遠方。
楊鳴坐在她對面,手中的紅酒杯輕輕搖晃。
「是我哥讓你來勸我的吧?」張靜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這幾天你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看得出來。」
楊鳴沒有否認,只是將酒杯放在桌上:「強哥是擔心你。」
「擔心?」張靜嗤笑一聲,「他是怕我給他惹麻煩才對。」
她轉過頭,直視楊鳴的眼睛,「你知道嗎,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總是覺得自己最懂事,總是覺得自己做的決定都是對的。」
「他是你哥哥。」
「對,他是我哥哥。」張靜掐滅手中的煙,立刻又點燃了一支,「可我是他妹妹,不是他的玩具。他可以把我關在這個金絲籠子裡,但他不能剝奪我思考的權利。」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楊鳴注視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女人,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納市那邊的局勢很複雜,」楊鳴斟酌著開口,「強哥不想讓你……」
「讓我卷進去?」張靜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提高,「你以為我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嗎?項民風的死,王海的動作,還有你……」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覺得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楊鳴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很快恢復如常:「正因為你懂,所以強哥才更擔心。」
「你知道我在這裡最痛苦的是什麼嗎?」張靜站起身,走到陽台邊緣,「是看著自己最親的人每天面臨危險,卻什麼都做不了。你告訴我,這種感覺好受嗎?」
「黑道不是兒戲。」楊鳴的語氣變得嚴肅,「一旦踏進這個圈子……」
「哈!」張靜突然笑出聲來,轉身俯視著楊鳴,「你以為我從小看著我哥打拼,是在看童話故事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圈子意味著什麼。」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楊鳴,你很聰明,但你勸不了我。告訴我哥,我不需要他的保護,我要的是他的信任。」
月光下,張靜的側臉顯得格外堅毅。
楊鳴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早已不是張志強記憶中需要保護的妹妹。
她就像一隻被囚禁的雌豹,表面的優雅下隱藏著噬人的野心。
「我哥派你來說服我,很抱歉,你失敗了。」張靜重新坐回藤椅,語氣恢復了平靜,「不過我很感謝你的坦誠。至少你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把我當成需要哄騙的小孩。」
「你就這麼想回翰海?」楊鳴問。
張靜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香菸舉到唇邊,深深吸了一口。
繚繞的煙霧在她周圍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但那雙倔強的眼睛已經無聲地給出了答案。
「如果你真的想回去,」楊鳴慢慢坐直身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也許我能幫你。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我有一個條件。」
煙霧中的女人微微側頭,語氣中帶著與生俱來的警惕:「什麼條件?」
楊鳴輕輕晃動著酒杯:「我想你很清楚我這次來省城的目的。等我回去就會接手翰海。如果你想要回去,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承諾。」
「承諾?」張靜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卻掩飾不住那一絲躍躍欲試的期待。
楊鳴緩緩放下酒杯,玻璃與大理石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如果將來有一天,我需要你的幫忙,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你不能拒絕。」
張靜的眉頭緊鎖,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她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年輕人給出的不僅是一個交易,更是一張通向未知的船票。
「當然,」楊鳴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柔和,「我不會讓你做任何傷害公司和強哥的事。」
他的眼神真誠而堅定,卻在某個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