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市口岸的舊旅館裡,狄明靜靜地坐在窗邊。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仿佛都在奔赴某個明確的方向。
而他卻要在這裡與自己熟悉的一切告別。
麻子正在把整理好的行李一件件放進背包,動作輕柔得不像平日裡雷厲風行的樣子:「緬幣我給你換了一些,應該夠用一陣子。要是不夠,到時候過去你再找人換。」
他停頓了一下,取出一個信封:「身份證明都在這裡面,過去以後就當度假,該吃吃該玩玩,要是……」
「鳴哥去過我家了?」狄明打斷了麻子的話,手指夾著煙,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映出眼角未曾消退的疲憊。
「嗯,他和朗安親自去的。」麻子在狄明對面的床沿坐下,「你放心,以後每個月都會有固定的錢打過去。鳴哥說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讓你家裡人受苦。」
煙霧在狄明指間緩緩升騰,他點了點頭,喉結微微滾動,卻始終沒有說話。
房間裡一時陷入沉默,只有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格外清晰。
「你也別怪鳴哥,」麻子輕聲說,「這事,他也是沒有選擇。」
狄明猛地轉過頭,眼眶泛紅:「我從來沒有怪過鳴哥……」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只是我……」
後面的話語消失在一聲深深的嘆息中。
麻子向前傾身,聲音裡帶著少有的柔和:「我懂,真的。這一走,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能回來。」
他直視著狄明的眼睛:「但是你要記住,不管你去了哪裡,我們永遠都是兄弟。鳴哥不會不管你的。」
陽光漸漸西斜,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狄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冷的玻璃,仿佛在撫摸一段即將遠去的記憶。
「麻子。」他最後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替我謝謝鳴哥,謝謝他照顧我的家人。」
「嗯。」麻子應聲,注視著這個兄弟的背影。
……
昭市第三中學門口,陽光灑在一排梧桐樹上。
楊鳴斜靠在黑色凌志車旁,手指間夾著一支還未燃盡的煙。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校門口涌動的人潮,一個個背著書包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這個普通的放學時分,楊鳴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的姿態卻刻意保持著某種克制,仿佛在努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鳴哥。」朗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他正領著一個瘦高的男孩走過來,男孩穿著略顯寬大的校服,青澀的臉上寫滿了拘謹和疑惑。
「這是狄明的弟弟,小浩。」朗安輕聲介紹,「小浩,叫鳴哥。」
男孩怯生生地開口:「鳴……鳴哥。」
他的眼神閃爍,似乎在思考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陌生人與自己哥哥的關係。
楊鳴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小浩的頭髮:「我是你哥的好朋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鬆:「聽說你學習很好,每次考試都是班上前幾名?」
小浩點點頭,肩膀的緊張感略微放鬆:「嗯,上次月考考了班級第三。」
「真不錯。」楊鳴從西裝內袋取出一疊錢,「這是五千塊,你拿著買點喜歡的東西,學習累了也可以改善改善伙食。」
小浩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這……這我不能要……」
「拿著吧。」楊鳴的語氣不容拒絕,卻又帶著某種溫和的強勢,「你哥知道了會高興的。」
「我哥他……」小浩猶豫著開口,「他最近怎麼樣?為什麼這麼久都沒回家……」
楊鳴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這個號碼你記下來,以後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打這個電話。」
小浩接過紙條,還想說什麼,卻被楊鳴輕輕打斷:「好好讀書,別讓你哥失望。」
說完,他拍了拍小浩的肩膀,轉身鑽進了車裡。
朗安跟著上了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校門口響起。
透過後視鏡,楊鳴看到小浩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張紙條,身影顯得異常單薄。
楊鳴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回想起很多往事。
……
昭市殯儀館的電話打破了蒲村的寧靜。
狄明的外婆正在院子裡餵雞,母親坐在門檻上擇菜。
沒有人知道這個電話將如何改變這個似乎和以往不同的一天。
「你好,請問是狄明家屬嗎?」殯儀館工作人員的聲音公式化而冰冷,「我們這是昭市殯儀館……」
狄明母親的手停在半空,菜籃子摔在地上,青菜散落一地。
外婆顫抖著站起來,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抓住門框。
趕到殯儀館時已是傍晚。
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接待大廳等他們。
「實在抱歉。」男人翻看著登記簿,語氣中帶著例行公事的歉意,「因為太久沒人認領,按照規定,我們已經在昨天進行了火化。」
「這怎麼可能?」狄明母親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們怎麼能……」
「按照規定,無人認領的遺體保存超過一定期限就要進行處理。」工作人員的解釋滴水不漏。
殯儀館的走廊寂靜而空曠,只有母女倆的抽泣聲在迴蕩。
工作人員低著頭,仿佛在專注地整理文件,實則在躲避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夜幕降臨之際,一個裝著骨灰的精緻盒子被交到了狄明母親手中。
盒子很重,卻又輕得像一顆破碎的心。
沒有人知道這盒子裡裝的,是否真的是狄明的骨灰。
這個疑問,將和昨晚深夜裡遞出的厚厚信封一起,永遠成為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蒲村,狄明的遺像被擺上了正堂。
外婆跪在蒲團上,口中念念有詞。
狄明母親坐在一旁,怔怔地看著兒子的照片。
照片裡的年輕人笑得陽光燦爛,仿佛還在昨天。
而此時此刻,在遙遠的邊境某處,一個男人正踏上一條沒有歸期的路。
這將是一個永遠的秘密,被深深地埋藏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如同某些永遠不會被公開的真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