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工業區,一棟建於九十年代的居民樓。
樓道里沒有燈,牆皮剝落得厲害,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霉味。
楊鳴跟在朗安身後,踩著樓梯往上走。
這種地方是最好的藏身之處,人員混雜,鄰里之間互不過問,執法隊也懶得來。
四樓,防盜門半開著。
一個留著板寸的年輕人探出頭,看到楊鳴立刻讓開:「鳴哥。」
屋裡煙霧繚繞,客廳里坐著四五個人,都是阿軍的手下。
有人臉上還帶著血跡,應該是昨晚的事還沒處理完。
「軍哥在裡面。」板寸頭領著楊鳴往臥室走。
臥室不大,一張雙人床占了大半空間。
阿軍躺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部,露出纏著紗布的腹部。
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但眼睛還是很亮。
朗安從外面拿進一把椅子,放在床邊。
楊鳴坐下,擺擺手:「都出去吧。」
房間裡很快只剩下他們兩個。
「怎麼樣?」楊鳴看著阿軍腹部滲出血跡的紗布。
「還行,死不了。」阿軍試圖撐起身子,但剛一用力就疼得齜牙咧嘴。
「別動了。」楊鳴按住他,「說說怎麼回事。」
阿軍喘了口氣:「昨晚去教訓老孫,盛源那邊的水泥供應商。事情很順利,打完人剛出來,就有人騎摩托車過來開槍。」
「看清人了嗎?」
「戴著頭盔,看不清。」阿軍的聲音有些虛弱,「第一槍打在假肢上,第二槍打在肚子上。要不是大強……」
說到這裡,阿軍的眼圈紅了。
「那小子才二十二,跟我還不到半年。就為了救我,挨了一槍,當場就不行了。」
楊鳴沉默了一會:「他家裡人呢?」
「老家農村的,就一個老母親。」阿軍閉上眼睛,「我讓人送了二十萬回去,就說是他在外面做生意賺的。」
「不夠的話跟朗安說。」楊鳴頓了頓問,「執法隊那邊什麼情況?」
「今天上午就找到公司去了。」阿軍苦笑一聲,「好在帳目都是乾淨的,他們查不出什麼。但這事鬧大了,死了人,還有槍,他們不會輕易放過。」
楊鳴點點頭:「你覺得是誰幹的?」
「還能有誰?」阿軍的眼中閃過恨意,「肯定是盛源集團。我這半年搶了他們不少生意,打傷了他們不少人。二猛那個瘸子,早就想弄死我了。」
「開槍這種事,動靜太大了。」
阿軍自嘲地笑笑:「可能覺得我就是個小角色,弄死了也沒人會追究。」
楊鳴站起身:「我會安排你去南城,老五那邊都準備好了。明天就走,在外省待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說。」
「公司那邊……」
「我會處理。」楊鳴走到門口,又回頭,「安心養傷,其他的不用操心。」
他剛要拉門,阿軍突然開口:「鳴哥。」
楊鳴停下腳步。
「我能問個事嗎?」阿軍掙扎著側過身,「你到底什麼時候動手?秦天誠都出山了,二猛也知道你在江城。再這麼拖下去……」
「誰說我沒動手?」楊鳴轉過身,「我比你還急。但是阿軍,對付秦天誠這種人,不能用道上那一套。砍砍殺殺解決不了問題。」
「那要怎麼做?」
「你看著就是了。」楊鳴的語氣很平淡,「大強的仇,昨晚那一槍,我都會給你個交代。」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阿軍看著天花板發呆。
虎哥一家的慘狀又浮現在眼前。
這些年,這些畫面像噩夢一樣纏著他。
他知道楊鳴有自己的計劃,知道楊鳴比自己聰明得多。
可是等待太痛苦了,尤其是當仇人就在眼前,卻不能立刻動手的時候。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朗安拉開駕駛座的門,楊鳴坐進后座。
車子緩緩啟動,匯入夜晚的車流。
「查一下昨晚的槍手。」楊鳴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重點查最近從外地來江城的人。本地人不會這麼幹。」
「明白。」朗安握著方向盤,「還有別的嗎?」
「去找秦俊。」楊鳴睜開眼,「告訴他,如果真想合作,就拿出點誠意來。」
「鳴哥,什麼意思?」
「就這麼說,他會明白的。」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
楊鳴看著窗外的霓虹燈,陷入沉思。
秦天誠出山的消息傳來後,他就大概猜到了秦俊的心思。
這位秦家大少爺投資億家金服,絕對不是為了那點分紅。
一開始,楊鳴還以為對方在耍什麼陰招,所以一直保持著警惕。
但這段時間的觀察下來,他發現秦俊似乎真的在「幫」他。
不僅投了錢,還利用秦家的影響力為億家金服背書。
這種幫助太反常了,反常到讓人不得不深思背後的原因。
直到最近,楊鳴才想明白一件事,秦俊和秦家不是一路人。
或者說得更準確些,秦俊對現在的秦家有自己的想法。
從種種跡象來看,秦明遠雖然是養子,但在秦家的地位卻高得離譜。
連秦俊這個親生兒子都要看他臉色。
這種畸形的家庭結構,必然會產生矛盾。
而秦俊選擇投資億家金服,很可能就是想利用楊鳴來達到某種目的。
至於是什麼目的,楊鳴還不完全確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秦俊需要他。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合作。
在這個社會,永遠的朋友是不存在的,但暫時的盟友卻很常見。
只要利益一致,昨天的敵人今天就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更何況,楊鳴也需要這樣一個「盟友」。
秦天誠已經出山,整個北方的地下勢力都在蠢蠢欲動。
單憑楊鳴現在的力量,想要正面對抗幾乎不可能。
他需要更多的資源,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支持。
而秦俊,恰好能提供這些。
兩個人的目標或許不同,但道路卻可以重合。
這就夠了。
至於將來會如何,那是將來的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鳴哥。」朗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阿軍那邊真的沒問題嗎?他的性子……」
「讓老五看好他。」楊鳴揉了揉太陽穴,「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亂子。」
朗安點點頭,不再說話。
車子繼續在夜色中行駛。
江城的夜晚看起來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秦天誠、二猛、喬三、秦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每個人都在布局。
而楊鳴,必須在這個複雜的棋局中,找到制勝的一步。
時間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