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入秋後的夜來得早。
下午六點半,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龍騰集團董事長辦公室里,曾龍站在落地窗前,手裡夾著根煙。
樓下錢塘江對岸,燈火漸次亮起。
謝建軍敲門進來。
「曾哥,老五到了。」
「讓他進來。」曾龍掐滅菸頭,轉身走回辦公桌。
老五推門而入。
「曾總。」
「來了。」曾龍指了指沙發,「坐。」
謝建軍泡了茶,識趣地退出去,關上門。
曾龍端起茶杯,沒急著開口。
他看了眼老五,對方也在喝茶,神色平靜。
「錢江豪庭那個項目,」曾龍放下茶杯,「我讓人查了。」
老五抬起頭。
「現在有三家拍賣公司在競爭這個項目。」曾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夾,翻開,「第一家,杭城正泰拍賣有限公司。老牌拍賣行,資質齊全,這些年做過不少司法拍賣。」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家,浙省恆信拍賣。也是有十幾年歷史的公司,主要做藝術品和房產拍賣,在業內口碑不錯。」
老五聽著,沒說話。
「第三家,」曾龍頓了頓,「匯通拍賣。」
他把文件夾推到老五面前。
「這家公司註冊時間不長,三年。表面上看,法人代表叫趙明,股東是他和另外兩個人。但我讓人深挖了一下,發現這個趙明的背景很有意思。」
老五拿起文件看。
曾龍點了根煙:「這人十多年前在溫城開過兩家典當行。後來典當行轉手了,來了杭城。這三年,他名下除了這家匯通拍賣,還有兩家貿易公司,一家投資諮詢公司。」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老五說。
「是。」曾龍吸了口煙,「但我的人查到,趙明這幾家公司,實際控制人不是他。」
老五抬起眼。
「他背後的人,」曾龍敲了敲菸灰,「是楊傑潮。」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確定?」老五問。
「我找的人,在杭城商務局有關係。」曾龍說,「查到了一些工商變更記錄。三年前,匯通拍賣註冊的時候,第一任法人不是趙明,是一個叫林海的人。這個林海,是楊傑潮集團的副總。」
他彈了彈菸灰。
「一年後,林海退出,法人變更為趙明。表面上看,是正常的股權轉讓。但你仔細看轉讓價格,明顯不對。一家經營了一年、有穩定業務的拍賣公司,轉讓價只有50萬。」
「太低了。」老五說。
「對。」曾龍點頭,「這種轉讓價,明擺著就是做帳。實際上公司還是楊傑潮在控制,只是換了個白手套。」
老五放下文件。
「所以,楊傑潮是想讓匯通拍賣拿下錢江豪庭的拍賣權。」
「沒錯。」曾龍站起來,走到窗邊,「一旦匯通拍賣拿到這個項目,他就能控制整個拍賣流程。到時候,想怎麼操作就怎麼操作。」
老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拍賣公司要中標,需要什麼條件?」
「正常流程,是由法院委託拍賣公司。」曾龍轉過身,「但因為錢江豪庭這個項目涉及金額大,情況複雜,法院這邊也很謹慎。所以在正式委託之前,會有一個資格審查。」
「怎麼審?」
「除了基本的資質證明,最重要的是推薦函。」曾龍走回沙發坐下,「推薦函可以是衙門出的,也可以是金融機構、債權人出的。有了推薦函,證明你這家拍賣公司有實力、有資源,也有各方的認可。」
老五點了根煙。
「所以推薦函很關鍵。」
「對。」曾龍說,「三家拍賣公司里,正泰和恆信都是老牌公司,他們拿推薦函不難。但匯通拍賣時間短,底子薄,如果沒有硬氣的推薦函,很難和前兩家競爭。」
說到這,曾龍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頁紙:「我的人打聽到,匯通拍賣正在找債權人要推薦函。錢江豪庭的債權人有兩個,一個是銀行,一個是建築商。」
「銀行那邊?」
「銀行不會輕易給推薦函。」曾龍說,「因為銀行有自己的流程和規矩,而且銀行對拍賣公司的要求很高。匯通拍賣這種小公司,銀行不一定看得上。」
「那就剩建築商了。」
「對。」曾龍把那張紙遞給老五,「建築商叫錢兵傑。做工程的,在杭城幹了二十多年。錢江豪庭這個項目,他是主體建築的承包商。當年項目爛尾,欠他的工程款加利息,一共2個億。」
老五接過紙,仔細看。
紙上是錢兵傑的基本資料。
52歲,杭城本地人,名下有一家建築公司。
除了錢江豪庭,他還在杭城做過幾個樓盤的工程。
「這個人,」曾龍說,「現在很著急。錢江豪庭拖了五年,他一分錢沒拿到。這幾年,他公司的資金鍊也很緊張。如果再拿不到錢,他公司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所以他急著讓項目拍賣出去。」
「對。」曾龍點頭,「對他來說,誰能把爛尾樓拍賣出去,誰就是救他的人。他不在乎是哪家拍賣公司,也不在乎拍賣價格高低。他只要能拿到錢。」
老五彈了彈菸灰。
「楊傑潮已經接觸他了?」
「應該接觸了。」曾龍說,「我的人打聽到,最近有人頻繁和錢兵傑見面。雖然沒查到具體是誰,但肯定和楊傑潮有關。」
「錢兵傑答應給推薦函了?」
「還不確定。」曾龍說,「但如果楊傑潮開出條件,錢兵傑很可能會答應。」
老五吸了口煙,沒說話。
曾龍看著他。
「五總,這個推薦函,我們不能讓楊傑潮拿到。」
「我明白。」老五說。
「一旦匯通拍賣拿到錢兵傑的推薦函,再加上楊傑潮在法院、銀行那邊的關係,這個項目基本就是他的了。」曾龍語氣加重,「到時候,他可以操控拍賣價格,低價拿下項目。我們就算想插手,也沒機會了。」
老五掐滅菸頭。
「所以,我們要讓匯通拍賣拿不到推薦函。」
曾龍端起茶杯:「關鍵就是錢兵傑。只要他不給推薦函,匯通拍賣就沒有足夠的籌碼和正泰、恆信競爭。」
老五再次點了根煙:「錢兵傑的資料,你能給我一份更詳細的嗎?」
「可以。」曾龍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個文件夾,遞過去,「這是我讓人查的。他的公司情況、家庭背景、平時的活動範圍,都在裡面。」
老五接過,翻開看。
文件夾里有十幾頁紙。
第一頁是錢兵傑的個人信息,包括證件號、住址、家庭成員。
第二頁是他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
後面幾頁,是他公司這幾年的財務狀況、項目情況。
老五看得很仔細。
曾龍沒催他,自己點了根煙,慢慢抽。
十幾分鐘後,老五合上文件夾。
「這份資料我帶走。」
「行。」曾龍說。
「錢兵傑這邊,我會去搞定。」老五站起來,「你等我消息。」
曾龍也站起來。
「這個事,時間緊。」他提醒道,「推薦函的提交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也就是說,我們只有一周時間。」
「我知道。」老五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曾龍送他到門口。
「還有一件事。錢兵傑雖然著急要錢,但他這個人,在杭城做了二十多年工程,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要小心。」
老五點點頭:「我心裡有數。」
兩人握了握手,老五轉身離開。
曾龍站在門口,看著老五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他才回到辦公室。
窗外,錢塘江對岸的燈火更亮了。
曾龍走到窗邊,點了根煙。
抽了幾口後,他拿出手機,給謝建軍發了條消息:「盯緊錢兵傑。」
謝建軍很快回覆:「明白。」
曾龍收起手機,又抽了幾口煙。
煙霧在落地窗前繚繞,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