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三點四十分,一架從吉隆坡起飛的航班降落在赤鱲角機場。
陳志明走下舷梯,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四十五歲,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多年來追查1MDB案,讓他的眼角多了些細紋,但眼神依然銳利。
跟在他身後的是美方代表,FBI駐亞洲聯絡官,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
兩人沒說話,快步走過入境通道。
香江的人已經在等了。
領頭的是梁警司,五十歲出頭,穿著便裝。
他伸出手:「陳調查官,一路辛苦。」
陳志明握了握手:「梁警司。」
「車在外面。」梁警司說。
三輛黑色轎車停在停車場。
陳志明和梁警司坐進中間那輛,美方代表上了另一輛。
車隊駛出機場,往市區方向開。
「會議室都準備好了。」梁警司說,「CCB那邊的人也到了。」
陳志明點點頭,沒多說話。
他看著窗外,高樓大廈一棟接一棟。
香江這座城市他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沒時間多看。
這次也一樣。
他是來抓人的。
劉特作,1MDB案的核心人物,偷了四十五億美金,逃了多年。
現在終於有線索了。
十多天前,他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很專業,用了多層嵌套網絡,查不到發件人。
裡面有一份詳細的資金調查報告,列出了劉特作在中東、新加坡、香江的資金流向。
港口投資、藝術品、私募基金、信託帳戶,每一筆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關鍵的是,郵件里還提到了劉特作現在人在香江。
具體地址沒給,但已經足夠了。
陳志明一開始不敢相信。
這麼重要的情報,怎麼可能突然從天而降?
他懷疑是陷阱,或者有人想借刀殺人。
但他還是查了。
讓手下核實那些資金流向,一筆一筆對。
結果發現,百分之七十是真的。
那些離岸公司,那些信託帳戶,確實和劉特作有關。
雖然做了很多層掩護,但只要深挖,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陳志明意識到,這不是陷阱。
有人想讓他抓到劉特作。
但對方是誰?
為什麼要幫他?
他不知道。
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多年來最接近劉特作的一次機會。
車開了四十分鐘,停在一棟灰色大樓前。
香江執法隊總部附近的一個聯合指揮中心,專門用來處理跨國案件。
陳志明下車,跟著梁警司走進電梯,直上八樓。
會議室不大,長桌,十幾把椅子,牆上掛著香江地圖和幾塊白板。
已經有人在等了。
CCB的黃總督察,四十多歲,戴眼鏡,坐在長桌一側。
他身邊是兩個助手,都穿制服。
O記的另外幾個探員也在,加上陳志明和美方代表,會議室里一共坐了十個人。
「陳調查官,請坐。」黃總督察站起來,伸手示意。
陳志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梁警司關上門,回到座位。
「我們開始吧。」
陳志明打開公文包,拿出幾份文件,分發給在座的人。
「這是我們這幾年對1MDB案的調查資料。劉特作通過空殼公司和第三方代持,從馬來西亞國家基金挪用了四十五億美金,目前國際執法隊對他發出紅色通緝令,但一直沒抓到人。」
他頓了頓,翻開另一頁:「去年我們追蹤到一筆資金流向,從新加坡轉到香江。金額不大,五百萬美金,但操作手法和劉特作一貫的方式很像。我們懷疑他可能在香江。」
黃總督察看著手裡的文件,皺眉:「但沒有確鑿證據?」
「沒有。」陳志明坦率地說,「只是懷疑。」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U盤,遞給梁警司。
「十多天前,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裡面有這些。」
梁警司把U盤插進會議室的電腦,投影儀亮起來。
屏幕上出現一份份文件。
資金流向圖、離岸公司架構、銀行轉帳記錄、信託帳戶明細。
每一份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像是專業調查團隊做出來的。
「我們花了一周時間核實這些資料。」陳志明說,「百分之七十是真的。那些離岸公司,那些帳戶,確實和劉特作有關。」
黃總督察盯著屏幕,眼神變得凝重。
「誰發的郵件?」
「不知道。」陳志明搖頭,「對方用了多層嵌套網絡,查不到。」
「可信。」陳志明打斷他,「我做這行二十年,見過很多匿名舉報。這一份不一樣。對方掌握的信息量太大,而且太精確。不是內部人,就是專業團隊。」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個信託帳戶:「這個帳戶,連我們之前都不知道。是對方提供的線索,我們才查到。」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梁警司開口:「郵件里有沒有提到劉特作的具體位置?」
陳志明說:「沒有,只說他在香江。」
「那我們還是要先找到他。」
「對。」
黃總督察忽然說:「不知道你們聽說過環球信託基金嗎?」
陳志明愣了一下:「環球信託?」
「對。」黃總督察翻開手裡的另一份文件,「我們最近在查一個案子。鏡像影業涉嫌洗錢,資金來源是環球信託基金。」
他把文件推到陳志明面前。
陳志明快速瀏覽了一遍,眼神變了。
「環球信託基金……」他抬頭看黃總督察,「你們查到實際控制人是誰嗎?」
「還在查。」黃總督察說,「但從股權結構來看,背後應該是個大人物。而且這個基金在新加坡、開曼、BVI都有分支,操作手法很專業。」
陳志明和梁警司對視了一眼。
「能把環球信託的資料給我看看嗎?」陳志明說。
黃總督察點頭,讓助手把文件拿過來。
陳志明仔細看了十幾分鐘,然後抬起頭。
「是他。」
他的聲音很肯定。
「這個基金的操作手法,和劉特作一貫的方式完全一致。空殼公司、離岸帳戶、信託嵌套,都是他擅長的。」
梁警司坐直了身體:「你確定?」
「八成以上。」陳志明說,「而且你們查到的這個鏡像影業,資金流向是從中東過來的。劉特作在中東有很多資源,他一直在幫那邊的人洗錢。」
黃總督察皺眉:「鏡像那邊的案子,我們抓的人是個替罪羊。真正的操盤手還沒找到。」
「那就對了。」陳志明說,「劉特作不會親自出面。他都是通過代理人操作,自己躲在幕後。」
他指著屏幕上的匿名郵件資料:「而且你們看,郵件里提到的幾個信託帳戶,和環球信託的架構是對應的。這不是巧合。」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梁警司開口:「如果環球信託基金是劉特作控制的,那鏡像影業這個案子,背後就是他在操盤。」
「對。」陳志明點頭,「而且從時間線來看,劉特作應該是在去年年中到香江的。環球信託和鏡像的合作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黃總督察翻著文件:「我們查到環球信託在香江有個辦公室,中環。但人不多,只有幾個律師和財務。」
「那些都是前台。」陳志明說,「劉特作肯定不在那裡。」
梁警司重複了一遍:「要在香江找一個人,太難。而且還是像劉特作這樣的人。」
陳志明沒說話。
他知道梁警司說得對。
要地毯式搜索,太費時間。
而且劉特作很狡猾,一旦察覺到風吹草動,立刻就會跑。
他們需要更精確的情報。
「我們可以從環球信託入手。」黃總督察說,「監控他們的辦公室,看有沒有可疑的資金往來或者人員聯繫。」
「不夠。」陳志明搖頭,「劉特作不會留下這種明顯的線索。」
「那我們還能怎麼辦?」
陳志明沒回答。
他盯著桌上的文件,腦子在快速轉動。
有人想讓他抓到劉特作。
那個人提供了這麼詳細的資料,肯定不會只到這一步。
一定還有後手。
但,是什麼呢?
他正想著,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梁警司皺眉:「進來。」
門開了,一個CCB的探員探頭進來,看著黃總督察:「黃督查,有情況。」
「什麼事?」
「有人來自首。」探員說,「說要指控環球信託基金和鏡像影業洗錢案,背後是劉特作主使。」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