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沒有急著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煙夾在指間,煙霧慢慢往上升,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陳熙娜的呼吸聲,急促而壓抑。
她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看哪裡。
看楊鳴,她怕。
不看,又覺得更不安。
楊鳴抽了幾口煙,彈了彈菸灰:「你知道環球信託基金背後是什麼人嗎?」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陳熙娜愣了一下,搖頭。
「不知道。」
楊鳴看了她一眼,又抽了一口煙,然後開口:「1MDB,聽過嗎?」
陳熙娜搖頭。
「馬來西亞國家基金。」楊鳴說,「劉特作從這個基金里偷了四十五億美金。」
陳熙娜的眼睛瞪大了。
四十五億美金。
她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用空殼公司做中間商,挪用投資款項,雇了一整個律師和會計團隊幫他做帳。」楊鳴繼續說,語氣沒什麼起伏,「買豪宅、遊艇、私人飛機,投資好萊塢電影。事情很快被曝光,漂亮國司法部起訴他。現在國際執法隊在通緝他,他躲在香江。」
陳熙娜的手開始發抖。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漂亮國追回了一部分錢,十幾億。」楊鳴說,「剩下的,估計還有二十到三十億,藏在各種離岸帳戶和信託基金里。」
他頓了頓,看著陳熙娜:「你幫的,就是這麼一個人。」
陳熙娜的臉色煞白。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楊鳴沒再看她,低頭掐滅了煙,然後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根,點上。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去自首。」
陳熙娜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
「把鏡像和環球信託基金合作洗錢的事,交代給CCB和O記。」楊鳴說,「告訴他們,是劉特作在背後主使。證據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只需要配合。」
陳熙娜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第二個,」楊鳴抬眼看她,「你可以離開這裡。現在就走。」
陳熙娜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我可以走?」
「可以。」楊鳴說。
他抽了口煙,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不過我不保證你能離開香江。」
陳熙娜的身體僵住了。
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劉特作不會放過她。
她會死。
而且可能死得很難看。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就給我這兩個選擇?」
楊鳴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靜,像在看一個已經做出選擇的人。
陳熙娜的眼淚開始往下掉。
她想過很多種結局,但沒想到會是這樣。
「如果我去自首……」她咬著嘴唇,「劉特作會殺了我。」
「不會。」楊鳴說。
他的語氣依然很淡。
「你在CCB和O記手裡,他動不了你。」
「之後呢?」陳熙娜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執法部門吧?」
楊鳴彈了彈菸灰。
「他沒工夫管你。」
陳熙娜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我會坐牢嗎?」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楊鳴看了她一眼。
「我會找律師幫你。你主動自首,配合調查……」
他沒說會不會坐牢,只是陳述了事實。
陳熙娜聽懂了。
也許會坐牢,但不會太久。
或者根本不會進去,只是緩刑。
但無論如何,總比死了強。
她的手攥著床單,指節發白。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楊鳴抽完了第二根煙,掐滅在地上。
「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袖,「你踏出那一步的時候,就應該想清楚後果。」
陳熙娜咬著嘴唇,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也是被逼的,想說如果不是在鏡像被邊緣化,她也不會做這種事。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那些都是藉口。
沒人逼她拿那筆錢,沒人逼她把那些資料交出去。
是她自己選的。
「我……」她的聲音哽咽著,「我去自首。」
楊鳴沒什麼反應。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選。
「你去自首之後,我保證你不會有事。也可以保證劉特作動不了你。」
他頓了頓,看著陳熙娜:「至於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陳熙娜沒說話。
她只是哭,哭得很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楊鳴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明天有人會送你過去。」
門開了,又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陳熙娜一個人。
她坐在床沿,雙手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哭自己的選擇,哭自己的下場,還是哭這一切本來可以避免。
如果當初她沒有見理察的人。
如果當初她拒絕了那筆錢。
如果當初她老老實實在鏡像待下去。
但世界上沒有如果。
她踏出了那一步,就要承擔代價。
燈光依然亮著,白熾而刺眼。
她的哭聲在這個小房間裡迴蕩,像困獸的哀鳴。
很久之後,她才慢慢停下來。
眼淚流幹了,聲音也啞了。
她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娛樂圈的時候,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可以做出一番事業。
她想起自己在樂視的那幾年,雖然辛苦,但每天都覺得有奔頭。
她想起自己來香江的時候,以為這裡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結果卻是一個結束。
她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自首。
要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要指證劉特作,要配合調查。
然後呢?
她不知道。
也許會坐牢,也許不會。
也許劉特作會找人殺她,也許不會。
但無論如何,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只能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進那個她親手挖好的坑裡。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窒息。
陳熙娜睜開眼睛,盯著那盞燈。
燈光很亮,但她覺得冷。
從骨子裡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