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
商務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
窗外是冬日下午,天色灰濛濛的,路邊的樹都光禿禿的。
車流不算密集,偶爾有貨車從旁邊超過去。
劉蘊開著車,目光專注。
尤美雯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她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什麼血色。
車裡很安靜。
暖風開著,吹出來的熱氣讓人昏昏欲睡。
「累嗎?」劉蘊打破沉默。
尤美雯轉過頭:「還好。」
「路上折騰了多久?」
「……挺久的。」尤美雯沒細說。
劉蘊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從香江到這裡,中間要經過很多地方,換很多次交通工具。
朗安在電話里說過,這次安排得很謹慎,走的是最安全但最辛苦的路線。
「芝加哥這邊天氣冷。」劉蘊換了個話題,「比香江冷多了。冬天最冷能到零下十幾度,你得多準備點厚衣服。」
「嗯。」
「公寓在市中心偏西一點,華人區附近。」劉蘊繼續說,「超市、餐館什麼的都有,買東西方便。朗安說你英語還可以?」
尤美雯沉默了幾秒:「一般。日常交流沒問題,但不算流利。」
「那就夠了。」劉蘊笑了笑,「慢慢來,這邊華人多,先適應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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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下高速,進入城區。
街道兩邊是一排排聯排房屋,紅磚牆,木質窗框,都是上世紀的老建築。
偶爾能看見幾個行人,裹著厚外套,步履匆匆。
「這邊生活節奏慢一點。」劉蘊說,「不像香江那麼快。你可以慢慢調整。」
尤美雯看著窗外,沒說話。
她想起一個月前,在香江銅鑼灣的街頭。
霓虹燈,人群,車流。
她從賓利車上下來,司機幫她撐傘,周圍有路人認出她,拿手機拍照。
那時候她還是明星。
現在她什麼都不是。
……
車子停在一棟六層公寓樓前。
紅磚外牆,黑色鐵質防火梯掛在側面。
一樓有個小雜貨店,門口放著幾個垃圾桶。
「到了。」劉蘊熄火,「四樓。」
兩人下車。
劉蘊幫忙拎行李箱,尤美雯跟在後面。
樓梯間有點暗,牆上的油漆剝落了一些。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聽起來空蕩蕩的。
到了四樓,走廊盡頭的房間。
劉蘊掏出鑰匙,打開門。
「進去吧。」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大概四十多平。
客廳靠窗擺著一張雙人沙發和茶几,對面是電視櫃。
廚房在角落,開放式的,灶台和冰箱都是舊款但乾淨。
臥室門半開著,能看見一張單人床和衣櫃。
窗戶朝南,能看見對面樓的屋頂和遠處的天際線。
「家具都是現成的。」劉蘊走進去,打開暖氣,「提前讓人打掃過了,床單被子都是新的,冰箱裡有些吃的。」
尤美雯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公寓很普通,甚至有點簡陋。
但很乾淨。
牆上沒有裝飾畫,茶几上放著一盆小綠植,土有點干。
「附近有個唐人街,走路十分鐘。」劉蘊接著說,「餐館超市銀行都有。再遠點有個公立圖書館,可以去看書上網。」
「謝謝蘊姐。」尤美雯的聲音有點啞。
「別客氣。」劉蘊轉過身,看著她,「朗安還有一段時間才回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手機號在桌上那個本子裡。」
尤美雯點頭。
劉蘊走到門口,準備離開。
「蘊姐。」
劉蘊停下,回頭。
尤美雯站在客廳中間,雙手放在身前,看著她。
「你以前在娛樂圈的時候……」尤美雯頓了頓,「想過有一天會來異國他鄉生活嗎?」
劉蘊愣了一下。
她看著尤美雯,沉默了幾秒。
「沒想過。」她輕聲說,「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在娛樂圈待一輩子。」
尤美雯沒說話。
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沒什麼溫度。
「好好休息吧。」劉蘊門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尤美雯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音消失。
然後她走到沙發邊,坐下來。
沙發有點硬,彈簧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牆。
空白的牆。
什麼都沒有。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遠處的樓房亮起零星的燈光,像是浮在灰色海面上的幾點微光。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湧上來很多畫面。
她想起在《星際迷航》劇組的日子。
殺青宴那天晚上。
她穿著黑色連衣裙,淡妝,和劇組的人喝酒。
蔡鋒坐在角落,沒怎麼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提前離開,回到半山區的公寓。
打開門,蔡鋒在廚房。
「回來了?」他端著一碗湯走出來,「給你燉的烏雞湯。」
她接過碗,喝了一口。
很燙,但很暖。
「今天累嗎?」蔡鋒問。
「還好。」她坐在沙發上,把碗放在茶几上,「就是有點乏。」
蔡鋒坐到她旁邊,伸手揉她的肩膀。
「明天不用早起了吧?」
「嗯,終於可以睡懶覺了。」
兩人靠在一起,看著窗外的夜景。
那時候她覺得日子可以一直這麼過下去。
拍戲。
回家。
有人等她。
有人給她燉湯。
簡單,溫暖。
但後來一切都變了。
劉特作出現了。
蔡鋒在天台勸她轉到後勤。
她拒絕了。
「讓你放棄工作,你願意嗎?」她問蔡鋒。
蔡鋒沒說話。
她知道他不願意。
所以她也不願意。
她花了好多年,才從龍套走到女主角。
她不想放棄。
然後就是劉特作。
他給她資源。
捧她。
投資新戲。
她成了頂流。
出行有保鏢,坐賓利,上熱搜,接代言。
她以為自己終於到了想要的位置。
直到她懷孕。
……
她坐在公寓的沙發上,睜開眼睛。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對面樓的燈光更多了,一格一格的,像監獄的鐵窗。
她想起蔡鋒。
想起最後一次見面。
……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芝加哥的夜晚很安靜。
沒有香江的繁華,沒有霓虹燈,沒有人群。
只有灰濛濛的天空和零星的燈光。
她把手貼在玻璃上。
玻璃很涼。
她想起剛去香江的時候。
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但充滿希望。
現在她什麼都經歷過了,但什麼都沒剩下。
從龍套到女主角。
從無名到頂流。
然後又從頂流到什麼都不是。
她在香江活過。
愛過。
贏過。
輸過。
現在她在芝加哥。
一個陌生的城市。
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
她可以重新開始。
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沒有人會管。
沒有人會知道。
她只是一個偷渡過來的,沒有身份的,躲在公寓裡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氣,靠在窗框上。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很長,很低沉,在夜色里慢慢散開。
她閉上眼睛。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但她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