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長途汽車停在湖省縣城車站。
蔡鋒背著一個黑色背包下車。
他穿著深色夾克和牛仔褲,戴著鴨舌帽。
車站廣場上人不多,幾個拉客的摩的司機圍過來,他擺手拒絕。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址。
民安路127號。
那是尤美雯父母開的小超市。
他走出車站,沿著主街往前。
縣城不大,街道兩邊是四五層的老樓,外牆貼著瓷磚,有些已經脫落。
路邊有賣水果的攤子,有修車的小鋪,還有幾家理髮店,門口立著旋轉燈箱。
天色有點陰,空氣裡帶著潮濕的味道。
他走了十幾分鐘,拐進一條支路。
民安路。
兩邊都是居民樓,一樓大多是小商鋪。
五金店,小吃店,棋牌室,還有幾家關了門的空鋪。
他看著門牌號,一個個數過去。
121,123,125。
127號到了。
一家小超市。
但門是關著的,上面貼著一些小GG。
玻璃門上蒙著灰,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面空蕩蕩的,貨架都撤走了。
蔡鋒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
他轉身看向隔壁的五金店。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門口,正在抽菸。
「師傅。」蔡鋒走過去,「請問這家超市什麼時候關的?」
男人抬頭看他一眼,吐出一口煙。
「你找誰?」
「我找這家超市的老闆。」蔡鋒說,「姓尤。」
男人的表情變了變。
「你是……」
「我是他們女兒的朋友。」蔡鋒說,「很久沒聯繫了,過來看看。」
男人打量著他,半信半疑。
「他們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男人搖頭,「反正就是突然關了門,東西都搬走了。」
蔡鋒沉默。
「你是她女兒的朋友?」男人突然問,「那個女明星?」
「嗯。」
男人嘖了一聲。
「聽說出事了,執法隊都來找過。」
「什麼事?」
「不太清楚。」男人說,「好像是捲入什麼案子了。我看新聞上有報導,說什麼洗錢,股東,反正看不太懂。」
他頓了頓,又說:「之前還經常看見她爸媽,挺老實的兩口子。誰知道養個女兒在外面惹這麼大麻煩。」
蔡鋒沒接話。
「唉,那些明星就是亂。」男人搖頭,「之前她紅的時候,還有記者來採訪,問她爸媽女兒小時候怎麼樣。那會兒老兩口多高興啊,逢人就說。結果現在……」
他嘆了口氣:「有家不能回咯。記者天天來堵門,鄰居也指指點點的。受不了就搬走了。」
蔡鋒聽完,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們搬去哪了嗎?」
「真不知道。」男人說,「不過你可以問問對面賣菜的王嬸,她跟尤家那口子關係好點,可能知道。」
……
蔡鋒在這條街上問了四五個人。
大多數人都是搖頭,或者說些模稜兩可的話。
「不知道。」
「好像搬走了。」
「誰知道呢,出了那種事……」
有個賣菜的大嬸倒是說了句實話:「你去城南問問,聽說他們在那邊租了房子。具體哪我也不清楚。」
蔡鋒謝過她,打了輛摩的去城南。
城南是老城區和新區的交界地帶,有些城中村,環境比較雜亂。
他在一片握手樓之間轉了快一個小時,問了十幾個人。
終於有個收廢品的老頭指著一棟樓說:「四樓好像住著一對外地來的老夫妻,姓尤。」
蔡鋒上樓。
樓道很窄,牆上的石灰剝落了一大片。
樓梯間堆著雜物,紙箱,舊家具,還有幾輛破自行車。
他爬到四樓。
鐵門,有點生鏽,門上貼著「福」字,已經褪色了。
他敲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女人探出頭,五十多歲,頭髮有些花白,臉上帶著警惕。
「你找誰?」
「阿姨您好。」蔡鋒摘下帽子,「我是美雯的朋友。」
女人愣住。
她看著蔡鋒,眼神里閃過複雜的情緒。
「你……你是……」
「我叫蔡鋒。」蔡鋒說,「我和美雯是朋友。」
女人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蔡鋒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那是之前拍的。
《星際迷航》劇組殺青宴那天,他和尤美雯站在酒店門口,她穿著黑色連衣裙,他穿著襯衫,兩人並肩站著,背景是香江的夜景。
女人看著照片,眼眶紅了。
「進來吧。」她打開門。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很簡單。
客廳里擺著一張舊沙發和茶几,電視柜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視。
牆上什麼裝飾都沒有,只有一個掛鍾,指針走得很慢。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正在看報紙。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老尤,美雯的朋友。」女人說。
男人站起來,看著蔡鋒。
他的頭髮也花白了,臉上有些憔悴,眼睛裡有血絲。
「你好。」蔡鋒說,「我是蔡鋒,美雯的朋友。路過這邊,想過來看看二老。」
男人點點頭,示意他坐。
蔡鋒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女人去廚房倒水。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你……」男人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知道美雯現在在哪嗎?」
蔡鋒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她到底出什麼事了?」女人端著水杯走過來,聲音發顫,「我們看了新聞,說她捲入什麼案子……」
蔡鋒接過水杯:「她讓我轉告您們,不用擔心。」
「可是我們聯繫不上她。」女人眼淚掉下來,「電話打不通,信息也不回。執法隊來找過我們好幾次,問她在哪,我們也不知道……」
蔡鋒握著水杯,感受著溫度。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能說實話。
不能說她在芝加哥。
不能說她偷渡過去,用假身份,這輩子可能都回不來。
「她很好。」他只能重複這句話,「讓我代她向您們問好。」
男人坐在對面,點了支煙。
「她小時候就喜歡唱歌跳舞。」他突然說,「我們供她學了幾年,後來沒錢了就停了。她高中畢業說要去香江闖,我們不同意,但她非要去。」
他吸了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散開。
「後來她慢慢有點名氣了。給我們寄錢,買房子,我們開超市的錢也是她給的。」男人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以為她好不容易熬出頭了……結果……」
女人在旁邊抹眼淚。
蔡鋒坐著,手指握著水杯。
他想起很多。
想起第一次見到尤美雯。
劇組,她穿著戲服,在片場背台詞。
想起她喝醉了說「那我們在一起吧」。
想起她在天台說「讓你放棄工作,你願意嗎」。
想起最後一次見面,她說「有空幫我去看看我家裡人」。
他答應了。
所以他來了。
「您們保重身體。」蔡鋒站起來,把帶過來的兩盒包裝精美的保健品放在桌上,「這是我帶來的一點心意。」
「還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有什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男人接過紙條。
「謝謝。」
蔡鋒點點頭。
「那我就不打擾了。」
女人送他到門口。
「小蔡。」她突然叫住他,「你……你見到美雯,幫我跟她說……」
她哭出聲來:「讓她照顧好自己。」
蔡鋒背對著她,停頓了幾秒。
「我會的。」
他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響。
……
門關上。
屋子裡又安靜了。
男人坐回沙發上,把紙條放在茶几上。
「把東西收好吧。」
女人擦了擦眼淚,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兩盒保健品。
盒子挺重的。
她拆開第一盒。
裡面不是保健品。
是錢。
一沓一沓的現金,整整齊齊碼在盒子裡。
她愣住。
手顫抖著,又拆開第二盒。
還是錢。
她站在那裡,盒子掉在地上,現金散落出來。
男人轉過頭,看見地上的錢。
他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撿起一沓。
嶄新的百元大鈔。
兩人對視。
女人的眼淚又掉下來。
「老尤……」她的聲音發抖,「美雯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出大事了……」
男人沒說話。
他把錢撿起來,一沓一沓地碼好,放回盒子裡。
然後他坐在地上,靠著沙發,閉上眼睛。
……
縣城車站附近的快捷酒店。
蔡鋒坐在床邊,手機放在耳邊。
撥號音響了很久。
然後接通了。
「餵?」朗安的聲音傳來,有些雜音,那邊是白天。
「安哥,是我。」
「小鋒?」朗安頓了頓,「怎麼了?」
「麻煩安哥轉告一下美雯。」蔡鋒說,「她父母一切安好。」
「好,我會轉告的。」朗安說,「還有別的事嗎?」
蔡鋒沉默了幾秒。
「安哥,多照顧她一下。」
「放心。」朗安的聲音很平靜,「劉蘊會安排好的。」
「謝謝。」
「自家兄弟不說這些。」
兩人又聊了幾句,掛斷電話。
蔡鋒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蜿蜒的河。
他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很遠,很模糊。
他完成了承諾。
現在可以回去了。
回香江。
繼續做該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空調的聲音,嗡嗡地響著,單調而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