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流浮山。
下午兩點，一家海鮮餐廳。
楊鳴和老五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擺著奧龍、瀨尿蝦、花蟹，都是剛從水箱裡撈出來煮好的。
老五拿起一隻奧龍，又放下了。
他看著窗外，窗外是停車場，再遠一點是海。
楊鳴夾了塊蟹肉，慢慢吃著。
兩人都沒說話。
老五三天前到的香江，說是來看看楊鳴。
楊鳴沒問他為什麼突然來，只是帶著他在香江轉。
楊鳴知道他有話要說。
但他沒問。
他在等老五自己開口。
現在，老五終於要說了。
楊鳴看得出來。
老五放下筷子，抬頭看著楊鳴：「鳴哥，我想回南城。」
楊鳴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那塊蟹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南城做什麼？」
老五看著他：「想和以前一樣。」
楊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表現出意外。
好像早就料到了。
他看著老五，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老五，你回不去了。」
老五愣了一下。
楊鳴繼續說：「當初你離開南城，是因為我們要轉型。現在你再回去，合適嗎？」
「我……」
「現在南城有南城的新格局。」楊鳴打斷他，「你回去，以前跟過你的兄弟怎麼看？其他人怎麼看？」
老五沒說話。
楊鳴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老五心裡。
老五低著頭。
「南城已經不是你的南城了。」楊鳴說，「你離開這兩年，舊的勢力在瓦解，新的勢力在崛起。現在南城已經不是你熟悉的地方了，你回去了，看著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夜市，但做事的人不一樣了，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連喝酒的地方都可能不一樣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你會發現，你在那就是個客人。表面上大家都叫你五哥，但你心裡清楚，他們只是給你面子。你需要從頭開始，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應該知道從頭開始有多難。」
老五的臉色有點白。
因為他知道楊鳴說的是對的。
前幾天在南城，他就已經感覺到了。
那些敬酒的兄弟，老面孔看他的眼神是懷念，新面孔看他的眼神是客氣。
鄭信說「你回來我認你當大哥」，但那話里有太多東西沒說出來。
他回去了，鄭信怎麼辦？
具體怎麼做，他和鄭信能談攏嗎？
就算談攏了，以後做事的時候，是他聽鄭信的，還是鄭信聽他的？
這些問題，他一回到紹城就開始想，想了好幾天，越想越亂。
所以他來了香江。
他想聽聽楊鳴的意見。
現在楊鳴給出了他心裡已經知道的答案。
老五深吸了口氣：「那我就在紹城待著？」
楊鳴看著他，搖了搖頭：「你不想待，我看得出來。」
老五沒說話。
楊鳴又說：「老五，我從來沒想過要強迫你做什麼。當初說轉型，是我的決定，不是你的。你跟著我走了這麼遠，我已經很感激了。」
他說著，語氣有點低。
「但我也知道，這條路你走得很痛苦。山莊那天，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你說束手束腳，說沒意思了，說跟了你十幾年的兄弟都散了。」
老五低著頭。
楊鳴繼續說：「我那時候就在想，是不是我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了你們？」
「鳴哥……」老五抬頭。
楊鳴擺了擺手：「你不用安慰我。我這段時間想明白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不是所有人都適合走同一條路。」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漂白，想上市，想讓大家過乾淨的日子。但這是我想的，不一定是你們想的。」楊鳴的聲音很平靜，「你想回去混江湖，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你。」
老五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他本以為楊鳴會勸他，但沒有。
楊鳴說：我尊重你。
老五的眼眶有點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楊鳴又開口：「不過，我不建議你回南城。」
老五看著他。
楊鳴說：「換個地方。」
「哪？」
「榮市。」
老五愣了：「榮市？」
那是個東省的三線小城市，他只是聽說過，從來沒去過。
去那種地方能幹什麼？
楊鳴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是不是覺得那地方小？」
老五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楊鳴說：「那地方雖然小，但位置好。離韓國近。從榮市坐船到韓國仁川，也就三四個小時。」
老五皺眉：「韓國？」
楊鳴點點頭：「你非要走那條路，眼光可以放遠一點。現在不是以前了，在國內混，風險太大。執法越來越嚴，查得越來越緊。你在南城或者別的城市，早晚要出事。」
老五聽著。
楊鳴繼續說：「但韓國不一樣。那邊賭場合法，對外國人開放。高利貸、地下錢莊，在華人圈子裡也一直存在。市場很大，執法相對寬鬆。」
他停頓了一下。
「你先在榮市落腳，站穩了，再慢慢往韓國滲透，做什麼都行。」
老五聽著這些話，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但很快，那亮光又暗下去一點。
他看著楊鳴：「鳴哥，我……」
他想說對不起。
對不起走到一半就撤了。
對不起辜負了你的信任。
對不起沒能陪你走到最後。
但這些話說不出口。
楊鳴看著他，知道他想說什麼。
「不用說對不起。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該做的都做了，該還的都還了。現在你想做自己，這是你的權利。」
老五的喉嚨有點哽。
楊鳴又說：「而且，你去韓國，對我也有好處。」
老五抬頭。
楊鳴的語氣很平靜：「眾興以後要做大，肯定要往外走。內地市場有天花板，港澳市場也有限制。早晚要布局海外。」
他看著老五：「你在韓國站穩了，以後眾興有需要，你也能幫上忙。資金需要走通道，你能幫忙。業務需要灰色資源，你也能提供。」
老五明白了。
楊鳴這是給他找了一條出路，也給眾興留了一條後路。
既讓他做回自己，又讓他和眾興保持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