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濺在王金蟒的臉頰上。
這坨肥肉癱在發臭的水坑裡,四肢徹底軟成了麵條。
連滾帶爬的力氣都被那句「加餐」抽得乾乾淨淨。
阿草捧著肉包子從院子裡探出腦袋。
一眼就瞅見了泥水裡翻著白眼的王大少。
小丫頭手裡的包子油還沒擦乾淨。
立馬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從兜里掏出炭筆和破布。
「王金蟒!」
阿草扯著嗓子大喊。
「大清早就磨洋工。」
「手裡那把鐵鍬都生鏽了,你還給扔進了水溝里。」
她用炭筆在布上用力畫了一道粗長的黑槓。
「扣掉今天中午的窩頭!」
王金蟒眼前一黑,眼淚混著泥水就往下淌。
「姑奶奶,別扣飯啊。」
他拼命從爛泥里抬起半個身子,指著自己腫起半邊高的臉哭嚎。
「我這不是沒拿穩嗎。」
「我挖。」
「我馬上就挖,保證一上午把這水溝掏得乾乾淨淨!」
堂堂清平鎮首富的兒子。
此刻為了一個拉嗓子的黑面窩頭,就差跪在爛泥里磕頭了。
阿草完全不吃這套。
她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精打細算的狡黠。
「不僅扣窩頭。」
「弄髒了這片空地,下午去河邊把村長爺爺家的豬圈洗出來。」
王金蟒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白眼一翻。
直挺挺地趴回了泥水裡開始裝死。
陸雲澤站在土階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這種小恩小惠的壓榨。
也就阿草這種鑽進錢眼裡的村姑幹得津津有味。
「看好這幫廢物。」
陸雲澤轉頭看向阿草,開口交代。
「今天我進山。」
「天黑之前回來。」
阿草立馬把破布塞進兜里,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大俠放心去。」
「村長爺爺已經把全村殺年豬的尖刀都找出來了。」
「誰敢跑,我們就真剁他們的腿肚子!」
不遠處幾名正在搬磚的武館弟子聽到這話。
雙腿不自覺地夾緊,縮在牆根瘋狂發抖。
這窮山惡水的隱村。
現在簡直比武館的私刑堂還要嚇人十倍。
走出院門。
隱村的打穀場上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十幾名青壯年正往空地上搬運粗壯的圓木。
幾名干農活的婦人合力抬著三口生滿鐵鏽的大號鐵鍋。
這還是早些年村里吃大鍋飯時候留下來的老物件。
老村長拄著那根缺口的拐杖。
站在鐵鍋旁邊指揮著村民架柴生火。
見陸雲澤走過來。
村長趕緊小跑著迎上前,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大俠。」
「水已經燒上了。」
「您這趟進山,打算打幾頭野豬回來?」
村長滿懷期盼,又帶著些許忐忑。
大黑山裡的活物,那可都是沾著人命的凶獸。
他生怕陸雲澤空手而歸,反而帶一身傷回來。
陸雲澤停下腳步。
目光掃過那三口勉強能裝下半頭牛的大鍋。
略微皺起眉頭。
「太小了。」
陸雲澤吐出三個字。
村長直接愣在原地。
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兩名村婦用粗布包著幾個剛出爐的麵餅,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大俠,進山干體力活。」
「這餅里摻了難得的油渣,您帶著路上墊墊肚子。」
麵餅散發著粗糧的焦香味。
在旁人眼裡絕對是過年才能吃上的美味。
陸雲澤的胃部卻猛地抽搐了一下。
飢餓。
難以忍受的極度飢餓。
胃裡的萬物熔爐在叫囂,那種暴虐的食慾根本不是幾個雜糧餅能安撫的。
他沒有伸手去接。
視線越過麵餅,看向正蹲在土牆邊發抖的武館弟子們。
「餅留下。」
「給那些挑土的人吃。」
陸雲澤收回目光,邁步往村口走去。
「誰幹得慢,讓張老頭直接拿竹條抽。」
輕飄飄的吩咐落在武館弟子的耳朵里。
活像催命的喪鐘。
離開村口,連接大黑山的是一條常年失修的黃土路。
沿途長滿了暗黃色的低矮雜草。
陸雲澤踏上土路,軍靴踩出極深的凹坑。
這顆星球的重力壓制,每遠離人煙一分,似乎就越發沉重。
他隨手扯下路邊一根草葉。
斷裂處沒有汁液,反而發出猶如撕裂老牛皮般的沉悶聲。
高重力環境逼迫所有生命體做出了最極端的進化。
路邊的碎石呈現灰黑色。
密度極大。
陸雲澤一腳踢飛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
石頭撞在旁邊的土丘上,竟砸出一個近半米深的深坑,石頭本身卻完好無損。
體內沒有調用那滴暗金色的純陽真血。
所有行動力量全部來源於血肉骨骼的最原始運轉。
骨頭與關節摩擦間發出細碎的爆響。
經脈的修復進度目前死死卡在了六成。
每邁出一步,雙腿的肌肉都在經受著撕裂與重組的煎熬。
陸雲澤深吸一口氣。
冷風順著氣管湧入。
立刻被沸騰的血液加熱,化作淡淡的白霧從鼻腔呼出。
腹部的乾癟感越來越嚴重。
被星球規則壓制的「血肉主宰」雖然無法施展主動技能。
但其被動改變的肉身底層邏輯,已經讓這具軀殼變成了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洞。
需要肉。
需要最純淨狂暴的氣血。
這是修復經脈、徹底鑿穿星球底層壓制的唯一燃料。
陸雲澤抬眼。
望向天穹上那片淡紫色的奇異雲層。
等把這具身體的封鎖徹底解開,他就要去會會那個王金蟒口中的藥王閣。
土路走到盡頭。
前方就是被灰色霧氣常年籠罩的十萬大山。
陽光被邊緣那些參天古木強行切割。
林地內部的光線瞬間暗淡下來。
四周安靜得令人心悸。
樹幹極度粗壯,表皮覆蓋著一層層宛如鐵片般的角質層。
腳下的枯葉堆積了足有半米厚。
散發著腐爛發酵的酸臭味。
陸雲澤沒有去拿村長塞給他的那張破皮地圖。
那種只標註野豬和黑熊的塗鴉,根本不配做他的嚮導。
他需要的是頂級獵物。
閉上雙眼。
直接切斷了視覺信號。
在精神力完全被星球規則鎖死的當下,聽覺與嗅覺被肉身機能放大到了極致。
風拂過樹冠的細微摩擦。
地下深處蟲豸啃食樹根的斷裂聲。
還有……
空氣中一縷極其淡薄,卻充滿野性暴躁的血腥味。
陸雲澤猛地睜開眼。
紫金色的眸子裡掠過嗜血的紅芒。
鎖定了。
右前方,大約七里外。
沒有任何遲疑。
雙腿肌肉瞬間繃緊發力,整個身體化作黑色的殘影彈射而出。
狂暴的力量硬生生頂開高維重力。
沿途擋路的水桶粗細的枯樹。
被他用肩膀野蠻撞碎。
木屑紛飛間,他的速度還在不斷飆升。
這種不用顧忌法則碰撞,純靠物理橫推的野蠻衝刺。
反而讓陸雲澤找回了些許在黑工廠廝殺時的痛快。
……
半個時辰後。
腥風撲面而來。
前方的枯葉堆里出現了清晰的痕跡。
巨大的腳印深陷泥土。
呈現出四趾結構,每個腳趾前端都帶出極深的爪痕。
泥土被壓得如同花崗岩般堅硬。
保守估計,這東西的體重超過了十噸。
飢餓的胃部劇烈蠕動起來。
陸雲澤放慢腳步。
悄無聲息地貼在了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的古樹背面。
前方是一片視野略顯開闊的低洼地帶。
窪地中央,生長著一片葉片呈鋸齒狀的暗紅色灌木。
此時,那片足有三米高的灌木叢正在劇烈搖晃。
刺耳的撕裂聲伴隨著骨頭被嚼碎的脆響。
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陸雲澤的耳朵。
陸雲澤屏住呼吸。
探出半個腦袋,看向灌木叢背後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