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趙師叔癱在泥水裡。
連滾帶爬地往後面板車底下縮了縮。
他常年在大荒府城周邊活動。
當然認得這位二掌柜。
這可是府城出了名的笑面虎。
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大掌柜正在內院閉關衝刺。」
二掌柜停在白玉台階邊緣。
陰鷙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一堆寫著「藥」字的碎金木塊。
嘴角因為極度的憤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哪來的不知死活的野狗。」
「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跑來我藥王閣撒野!」
「噌——」
護衛們齊刷刷拔出腰間的精鋼戰刀。
刀刃摩擦刀鞘的尖銳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十三股初級乃至中級武師的殺氣鎖定了整個車隊。
圍觀的路人嚇得再次退出幾十米遠。
二掌柜抬起手。
剛準備下令把眼前這幫穿得破破爛爛的拉車苦力亂刀砍死。
借著這個由頭立個威。
他的視線越過王金蟒那顆肥碩的腦袋。
突然凝固在第一輛紅漆馬車上。
那是一堆高如小山的暗紫色血肉。
肉質纖維極其緊實飽滿。
正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隱隱透出一股讓人心驚肉跳的狂暴生命力。
二掌柜手裡的核桃猛地停住。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兩名護衛。
三步並作兩步走下台階。
完全顧不上昂貴的錦緞鞋底直接踩進了惡臭的血泥里。
他快步來到馬車邊緣。
伸出略顯乾枯的手掌,重重按在一塊帶骨的蛇肉上。
二掌柜閉上眼。
將自身氣血探入肉塊內部,細細感知著殘存的能量。
片刻後。
他猛地睜開眼睛。
眼底深處爆發出極度狂熱的貪婪。
極品!
這肉質密度,這氣血純度。
絕對是大黑山最深處、已經活了幾百年快要蛻變成蛟的赤鱗蟒大妖!
這種級別的凶獸。
平時連鎮山武館館主那種高手都不敢招惹。
這股狂暴而純粹的生機,正是閣主夢寐以求的主藥!
若是交給他來主爐。
完全能煉製出一整爐中品甚至上品的氣血神丹。
甚至能煉出有助於突破武將壁壘的「化元丹」!
只要這批丹藥煉成。
他在藥王閣的地位就能水漲船高。
直接把一直壓著他的大長老踩在腳底下。
二掌柜深吸了一大口帶著土腥味的冷空氣。
強行壓下心頭翻滾的狂喜。
他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張名貴的蘇繡絲帕。
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蛇血。
當他轉過身時。
臉上那股陰冷狠毒的殺意已經盡數收斂。
換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倨傲面孔。
「哼。」
二掌柜隨手將絲帕扔進泥水坑裡,冷笑出聲。
「砸了我藥王閣百年的紫金招牌。」
「這可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本來是要把你們這群雜碎剝皮抽筋,吊在城門樓子上風乾點天燈的。」
他拉長了語調。
用居高臨下的眼神掃視著拉車的王金蟒和趙師叔。
「不過。」
「本掌柜看你們這一路風塵僕僕,拉著這車東西過來也不容易。」
「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給你們指一條明路。」
二掌柜反手摸進寬大的袖口。
兩根指頭夾出了一錠十兩重的散碎銀子。
動作隨意至極。
帶著極其明顯的施捨與侮辱意味。
他手腕一抖,把銀子朝著前面板車上的阿草扔了過去。
「啪嗒。」
十兩銀子掉在青石板上。
彈跳了兩下,滾進了那個惡臭的泥水坑裡。
沾滿了爛泥和馬糞。
「這幾車肉來歷不明,還帶著大黑山的凶煞之氣。」
「說不定沾著什麼晦氣東西。」
二掌柜雙手負在身後,語氣傲慢到了極點。
「我藥王閣慈悲為懷,勉強收了替你們鑑定驅邪。」
「這十兩銀子。」
「權當是給你們買幾口上好的薄皮棺材。」
「拿著錢,趕緊滾吧。」
全場死寂。
圍觀的路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兩銀子?
這可是價值少說七八千兩白銀的極品凶獸肉!
藥王閣這是擺明了要強行吞下這筆橫財。
根本不給這群苦力留活路。
王金蟒張大了缺牙的嘴巴。
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
趙師叔更是把腦袋死死抵在地面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藥王閣就是這種吃人的作風。
有錢有勢,背後還站著武將級的大能。
明搶你,你還得磕頭謝恩。
坐在肉堆上的阿草徹底愣住了。
小丫頭盯著水坑裡那錠髒兮兮的十兩銀子。
眼珠子一點點爬上恐怖的紅血絲。
她雙手死死摳著懷裡那本破布帳本。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十兩?
這可是隱村兩百多號人,連夜拿命扛下山的頂級食材!
她心裡算盤打得清清楚楚。
光是那張幾百斤的蛇皮,就能賣出上千兩的天價。
能換一村子紅磚大瓦房。
能給老村長買一架鑲金邊的輪椅。
能買上百頭大肥豬過冬!
現在,這個山羊鬍子想用十兩銀子把她打發了?!
阿草氣得渾身發抖。
呼吸變得急促得像破風箱。
她腦子裡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管你什麼大荒府城第一勢力。
管你什麼高高在上的武將煉藥師。
敢動她的錢,就是挖她的祖墳!
「我買你奶奶個腿!」
阿草扯著嗓子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怒罵。
小丫頭一把將帳本塞進衣服最裡層。
反手抽出腰間別著的那根烏黑燒火棍。
紅著眼睛就要從車上跳下去拼命。
十兩銀子?
她寧可把這車肉拉回去餵村口的野狗,也不受這鳥氣!
「啪。」
就在阿草即將暴走的瞬間。
一隻指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出。
精準無誤地按在了她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
力道不大。
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絕對壓迫感。
硬生生把發瘋的阿草按回了原地。
「行了。」
陸雲澤的聲音從阿草頭頂飄落。
平靜,淡漠,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帳算得太慢。」
「收帳這種事,我來。」
陸雲澤鬆開手。
從高高的馬車前室一躍而下。
帶有金屬鋼板的軍靴重重踩在青石板的積水裡。
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他那身單薄的麻衣在寒風中微微擺動。
胃腔內,處於微縮狀態的萬物熔爐正爆發出極其恐怖的轟鳴。
八成修復度的經脈傳來一陣陣瘋狂拉扯的脹痛感。
他真的很餓。
餓得能吞下一整頭大象。
餓得不想多說哪怕一個字的廢話。
陸雲澤沒有低頭去看泥水裡那十兩銀子。
甚至沒有分出半點餘光。
去打量那十三個殺氣騰騰、外放氣血的武師護衛。
他徑直越過跪在地上的王金蟒和趙師叔。
走到距離二掌柜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穩穩地停住腳步。
陸雲澤緩緩抬起頭。
那雙紫金色的眸子裡,沒有被輕視的憤怒。
也沒有對強權的敬畏。
只有一種看待待宰獵物般的絕對冷酷。
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
遙遙指向了藥王閣敞開的雷擊木大門。
「進去。」
陸雲澤的語調平緩。
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把你們這裡,所有帶有靈氣和高濃度氣血的極品丹藥。」
「全部裝進箱子裡。」
「給我抬出來。」
周圍的空氣陷入了詭異的停滯。
圍觀的路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下巴碎了一地。
他們嚴重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這個穿著破麻衣的漢子在說什麼瘋話?
不拿十兩銀子趕緊跑路也就算了。
他還敢反過來打劫藥王閣?!
要人家交出所有的極品丹藥?
這已經不是嫌命長了。
這是嫌全家的命太長,趕著去投胎。
二掌柜愣在原地。
足足三秒鐘沒有反應過來。
隨後。
他聽到這個世界上最荒謬、最好笑的笑話。
發出一陣極其尖銳、極其刺耳的狂笑聲。
「哈哈哈!」
二掌柜捂著肚子,笑得連眼淚都要出來了。
「你們聽見了嗎?」
他指著陸雲澤,回頭看向身後的十三名護衛。
「這個泥腿子瘋子!」
「他要搶我們藥王閣!」
護衛們跟著爆發出震天的鬨笑。
一個個看白痴一樣看著陸雲澤。
手裡的鋼刀在陽光下晃出嘲弄的冷光。
陸雲澤沒有笑。
他靜靜地看著狂笑不止的二掌柜。
拇指和食指在身側輕輕摩擦了一下。
那是他每次準備大開殺戒前的小習慣。
「我趕時間吃飯。」
陸雲澤出聲打斷了對方的笑聲。
聲音依舊不高。
卻有一種違背常理的穿透力。
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給你們一刻鐘。」
陸雲澤放下手,身形站得筆直。
猶如一柄插在青石板上的絕世利劍。
「一刻鐘內,我要看到藥。」
他看著二掌柜,目光森寒,透出濃烈的血腥味。
「少一顆,我就殺十個人。」
「人不殺完。」
「我就把你這座樓,一寸一寸拆乾淨。」
笑聲戛然而止。
二掌柜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五官因為極度的陰毒而扭曲在一起,變得無比猙獰。
他倒退了一步。
迅速退入十三名護衛組成的保護圈中心。
常年混跡江湖的直覺告訴他。
眼前這個連一點氣血波動都沒有的男人,有種說不出的危險。
但這是大荒府城。
這是雄霸百年的藥王閣。
容不得任何阿貓阿狗在這裡撒野!
二掌柜猛地揮動寬大的衣袖。
直指陸雲澤的面門。
「不知死活的狗東西!」
二掌柜歇斯底里地咆哮。
「給我把他剁成肉泥餵狗!」
「那幾車肉,全部拉去後院!」
轟!
命令下達的瞬間。
十三個初級到中級的武師同時爆發出全部力量。
強橫的氣血將周圍的白玉地磚硬生生踩出密集的裂紋。
十三把鋒利的精鋼戰刀同時揚起。
赤紅色的狂暴氣血在刀刃上凝聚成刺目的半透明刀罡。
這十三人常年並肩作戰,配合極其默契。
瞬間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絕殺絞肉戰陣。
刀風呼嘯,發出刺耳的破空聲。
直接封死了陸雲澤四面八方所有的退路。
三把刀直奔脖頸。
四把刀鎖死腰腹。
剩下的戰刀封鎖四肢。
十三把裹挾著萬鈞之力的戰刀。
如同天羅地網,朝著陸雲澤狠狠劈落。
這種級別的高手合擊。
就算是高階武師也得暫避鋒芒。
恐怖的殺意降臨。
刀光已經逼近。
距離陸雲澤的要害只有不到三寸。
而站在暴風眼中心的陸雲澤。
依舊靜靜地立在原地。
連半根手指,都沒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