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未才眯著眼,重複了一遍:
「誰跟你講的?」
他似乎已有了逼迫的味道,語氣冰冷不善,仿佛聞潮生稍微說錯一句話,就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然而,聞潮生根本不買他帳。
「你們以為的秘密,有些時候其實也不是秘密。」
「知道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所以風聲才會走漏到我這種普通人的耳中,你問我誰講的,我一時半會還真找不著。」
因為料定對方根本不敢殺他,聞潮生嘴巴跑起花來根本毫無心理負擔,那鎮定自若的模樣,叫龔未才一愣一愣,真給唬住了。
十殿為天機樓工作這件事情在天機樓內算是比較深層次的秘密了,除了核心樞紐的成員知道以外,許多在天機樓中做事了幾十年的老人也不曉得。
可如今聞潮生卻告訴他,這個秘密其實已經被曝光很久了,那一瞬間,龔未才確實感覺到了心頭有一股淡淡的涼風吹過,不過,他收斂得也很迅捷,將話題轉回了先前。
「無所謂,這也不算是什麼重要的秘密了。」
「只是有些叫我失望,在你的認知之中,十殿就已經是天機樓的重要部分了麼?」
「若是這樣,那你的認知也太淺顯了。」
聞潮生故作震驚:
「你的地位,還在十殿之上?」
見到了聞潮生臉上的震驚,龔未才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十殿還行,但在我面前,也不過爾爾。」
聞潮生誠心請教:
「那敢問,閣下姓甚名誰,在天機樓中是什麼身份?」
龔未才目光眺望前方,似乎懶得用正眼去看聞潮生,又或者他覺得這拉低了自己的逼格。
「也罷,你一個階下囚,讓你死個明白。」
「本人龔未才……」
聞潮生驚訝道:
「你就是……龔未才?!」
龔未才被他這一詐一呼嚇了一跳,眉頭下意識地一蹙,但忽然又舒緩了開來,眉眼之間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說道:
「你認識我?」
聞潮生搖頭:
「不認識。」
那一抹自得就此僵滯在了龔未才的五官之間,他額頭有青筋閃過一剎,憤怒幾乎從齒縫之間透出:
「不認識你大呼小叫什麼?」
聞潮生訕訕一笑。
「你繼續講。」
龔未才清了清嗓子。
「我乃是天機樓正統直隸門生,如今門中排行第三。」
正統直隸門生。
聞潮生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六個字,對方很刻意地強調了「正統」與「直隸」兩個詞,顯然對於這個身份十分驕傲。
「也就是說,你是天機樓樓主的……門生?」
龔未才微微一笑。
「沒錯。」
聞潮生將這個關鍵的訊息記在了心裡。
「你都已經這般厲害了,在門中只能排得上第三?」
龔未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覺得不妥,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語言,道:
「我的確在天機樓中也算非凡,但天機樓是什麼地方?那是臥虎藏龍之地,有真龍真鳳存在都不值得驚訝,能在老師的門下排進第三,這是一種榮耀……你笑什麼?」
龔未才正說著,忽然發現聞潮生笑出了聲,他眼神一虛,已經帶著冰冷的殺意。
「我說的事情很好笑?」
聞潮生擺了擺手,雙手銬住的鐐銬晃得嘩啦作響,在荒原的風中嘈雜又刺耳。
「我笑得不是這件事,但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為什麼會妒嫉我了。」
龔未才一怔,正欲追問「為何」二字,卻忽然改口,惱怒道:
「妒嫉你?」
「我已經說過幾次了,我從來不妒嫉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你不配。」
聞潮生盯著龔未才的側臉,說道:
「你從加入天機樓,到如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甚至放眼天下都能排得上號,一定非常驕傲吧?」
「我並非是在嘲諷你不知謙遜,像你這樣的人,完全值得自傲,至少在我行走江湖的短暫時間裡,我見過許多名氣比你大得多得多,但實際上連你一根毛也比不上的人……比如忘川聞名天下的十二風字旗,比如我以前認識一個不太靠譜的人,叫朱白玉,他是白龍衛三大首領之一。」
聞潮生講述的這些事實,配上他那真誠嚴肅的語氣,讓龔未才很是受用。
這的確比拍馬屁來得要舒心多了。
「可惜,你運氣不好。」
他淡淡道。
「若是你加入天機樓,我們興許還能成為師兄弟,到那時,我可以指點你一番,對你的修行將會大有裨益。」
聞潮生聞言,中止了自己要說的話,恬不知恥道:
「你現在也可以指點我一番。」
龔未才正欲說些什麼很有逼格話,卻被聞潮生這句話先破了功,他瞪著眼,轉頭直視著聞潮生,許久之後才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到底是那個前輩瞎了眼,看上你這麼個流氓?」
聞潮生道:
「那位前輩跟你一樣不出名,就別問了。」
「你到底指不指點我一番?」
龔未才指著他:
「滾。」
聞潮生微微搖頭,見對方並沒有要指點自己的意思,便又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話題:
「你這般成就,縱然再驕傲,卻也沒能入得李連秋的法眼。」
這句話跟利箭一樣,在一個不經意的時間「咻」的脫弦而出,正中龔未才的內心深處,他瞳孔忽地縮成了一個小團,怔怔地看著聞潮生。
「你再強,再能耐,難道還能比李連秋能耐嗎?」
聞潮生嘴上毫不留情,揭露了真相。
「李連秋培養你們,並非是真的將你們當作了自己的接班人,他尋覓無數天機,是為了找到那個能讓自己突破七境,延續壽元的人,而你們雖然天賦異稟,但顯然無法做到這一點。」
「李連秋哪怕費盡心思來栽培你們,最終你們的成就也很難超過他,就更別提能幫助他邁入七境了,那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而李連秋也深知這一點,你的諸般努力,最終在李連秋的眼底,也不過就是清風一縷,過眼即散。」
「反倒是我這個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小麻雀,最終停在了李連秋的肩膀上。」
「所以,你嫉妒我。」
「對吧?」
二人對視,龔未才面無表情,但握住馬繩的手已經緊攥得發白。
他用幾乎不含一絲人味兒的冰冷語氣質問道:
「那你呢?」
「你覺得自己能有進入七境的本事?」
「就憑你?」
「就憑……你這像條喪家之犬逃難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