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顱飲火，骨刻雷紋；目落生霧，息過成兵！
非神非魔，戾氣燎天，乃天地初裂，人間第一道無法癒合的創口所化。
逐鹿，軒轅斷其首，九黎收其軀。
黃帝嘆：一代魔神隕落，而兵主之名不滅。
——出自《黃帝內傳》。
「兵主魔神......」
女魃腦海中，閃過部分記憶，以及曾經看過的一些文獻記載，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
這位差一步就坐擁天下的兵主魔神，
當年是軒轅陣營眼中最恐怖的大煞星，殺伐殘暴，魔氣滔天，但凡和他交過手的人，大半輩子都走不出陰影。
女魃當年也是親歷者之一。
所以後來，哪怕蚩尤被黃帝斬下頭顱，只剩一具殘破軀殼，所有人仍然忌憚，要求將他挫骨揚灰，徹底斷去後患。
唯獨黃帝惜他是不世出的戰神，不忍侮辱。
幾番權衡之後，最終還是把殘軀歸還給了九黎部族，讓他們好生安葬。
也正因留了這最後一點餘地，九黎族後來依然能發動【魂降術】，召喚出來半具祖魂，護佑族群。
女魃當年認為就該斬草除根，也對黃帝這個決定滿心不滿，
可誰能料到，數千年後的某一天，自己深陷絕境中時，偏偏最及時的幫助，竟然是來自這位魔神......
「那是蚩尤？」
蘇言被卷在黃沙里，隔著漫天飛沙望向前方，恍惚間差點以為是曹嘿嘿，趕來救場了。
先前那個毫不起眼的老頭，獻祭了自己的頭顱之後，斷裂的脖頸處猛地噴湧出滾滾黑煞，不過眨眼功夫，就在半空凝成了一尊法天象地的魔神。
周身翻湧無盡黑煙，核心燃著猩紅魔焰，因為沒有頭顱，頂上位置，懸著兩枚猩紅如血的魔瞳。
全身臃腫，像一顆炸開的蘑菇彈！
緊接著，翻湧黑煞，順著祂的手臂向外蔓延，一柄黑煞長戈，緩緩出現在掌心。
祂仰天發出無聲的吼叫，戈鋒猛地揮動，在空氣里一閃，
划過一道圓圈。
時間仿佛被短暫的暫停，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
周圍整片森林、黑潮、三尊姆巴瓦樹人，包括一半的空間壁壘，紛紛化為煞氣，裊裊而起，憑空消失，最終千丈範圍，除了緩慢恢復的斑駁空間裂縫，再無任何顏色。
四周豁然清晰！
「走！」
女魃吞了吞口水，感覺自己腿都有些發軟。
她強忍著心底最深處的PTSD，捲起身邊僅剩不多的九黎人，沿著空間切線，疾衝進去。
「牛掰！ 」
蘇言扭頭望向後方的煞氣魔神，驚嘆感慨：「有這種壓箱底的絕招......如果再能來幾下，都能將爪牙全滅掉了。沒有爪牙獻祭召喚，就算【黑山羊】可以復育姆巴瓦樹人，一時半會也過不來，還真有可能撐十幾個時辰。」
「別妄想。」
女魃搖了搖頭，道：
「就這一下子，恐怕已經把九黎族祭拜百年的祖氣，都消耗光了，等下一個百年吧......而且凡人承受一次祖魂降臨，得用生命去換。」
她話音剛落，
黃沙中的黎梨早已哭成個淚人，但她靠著僅有的意志力強撐著，不停將僅剩的族人人圍攏，嘶吼著，鼓勵族人堅持。
少女身上原本的稚氣，在這短短片刻，仿佛便隨著那老人的離去，也悄然消散殆盡。
「......」
蘇言看了看她，無聲嘆了口氣。
多數人只盼著快些長大，卻不知絕對大數人這一生最重的蛻變，都是在至親的離去之後。
成長這樁事，向來是用告別抵換的。
女魃將這聲嘆息聽在耳中，想了想，連珠問道：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變成樹人？你是鉤司的下屬嗎，你也是伏羲氏？......你與鉤司、還有那位小軍師一樣，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而且提起犯下滔天大罪的蚩尤罪族，好像絲毫沒有警惕、厭煩的感覺.....總感覺你們與我們，非常不一樣。」
女魃實在不解。
數千年的轉生，她見過太多人，也與風后共過事，發覺就算是超然物外的【伏羲氏】，也是對罪族非常厭惡的。
畢竟當初的蚩尤，一手破壞了伏羲古帝親手建立的人間秩序，險些把整個人間推入深淵，厭惡才是人之常情的。
「嗯......」
蘇言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蚩尤罪族對於軒轅來說，的確是罪族，起碼對於當今這個時代，他們很難完全褪去罪人的名聲。
可對蘇言這種從後世來的人而言，這點陳年舊帳實在沒什麼感覺。
時間就是最厲害的沖淡劑，
再過幾千年、上萬年，哪裡還分什麼罪族、什麼舊仇，所有人早就揉成了一體，後世甚至會多出一個人人耳熟能詳的詞——黎民百姓。
這裡頭的「黎」，指的就是九黎。
他們也是華夏上古三苗的源流之一，其中一部分，一路繁衍發展，成了後世的苗族。
真要掰扯血統論，田靈也是實打實，蚩尤的正牌後人啊，難道還能防著她不成？
呃，難怪這姑娘動不動就把人往土裡埋，有時候還是挺魔的！
蘇言岔開話題，指向前方一處裂谷，道：「從那裡攀下去，向著東南方向走，會進入一條地下河，那裡地勢複雜，暫時安全了。」
女魃點了點頭，
呼喚出黃沙，席捲眾人跳了下去。
……
眼角場景轉瞬即逝，
接近半盞茶的功夫，腳下才傳來踏實的感覺。
女魃最後將黃沙收攏，略一清點，食鐵獸們倒是皮糙肉厚，雖說大多帶傷萎靡，仍然八隻齊全，但整支九黎族，從最初的一百一十六人，到當下只剩二十一人，
幾乎折損殆盡。
畢竟是自己親自召出來的，魃公主一時間也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略一沉吟，將那塊人皇輕頒的『赦令』遞給了失魂落魄的黎梨，
「黎族長，自今日起，九黎不再是罪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