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願與民怨，本就是一體兩面。
香主啟靈，起於萬家香火，成於滿城民願。
最初之時，他懵懂無知，所作所為全憑本能行事。
但凡百姓有願，他都竭力而行。
可隨著香火越來越盛，民願越積越多，他發現自己變了。
不是他想變，而是城中百姓想讓他變。
剛開始，那些人還只是求個平安順遂、祛病消災。
慢慢的，他們的願望變成了升官發財、榮華富貴。
到後來，有個人跪在他面前，想要弄死隔壁的鄰居。
而起因，僅僅是因為屋檐滴水，濕了牆壁！
從那一刻開始，香主就意識到。
民願，從來不是一成不變！
它是人心，是欲望，是個永遠填不平的深淵！
沒有人能夠直視它，而不被改變！
只要香火還在，只要他還會靈！
他早晚會被扭曲成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怪物！
所以，從那日起，香主就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這兩個多月來，他甚至不止一次離開過崇州府！
可無論他離開多遠，那些香火民願都如影隨形。
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他的神志！
民願不行，民怨更不行！
民怨在身，天下共棄！
香主不知道陳年那一身民怨從何而來。
也不知道陳年是如何在那民怨之下保持自我的。
但他知道，那濃重到無法計量的民怨一旦爆發。
沒有人能夠扛得住它的反撲！
人心之惡，盛於鬼神！
那不是神通，不是術法，不是任何形式的力量！
那是無數念頭與情緒組成的純粹惡意！
是藏在人心中最極端的情緒與黑暗！
是對意識最直觀的衝擊！
它不需要力量，不需要神異。
僅僅是知道本身，就足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無法抵抗，無法阻擋！
無論是神仙，還是妖魔！
只需要看上一眼，但凡有著一絲靈智！
就會被其中的惡念與人心侵蝕！
「本君今日就讓你看看，你想護住的！」
「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
長街之上，神光涌動，千音共起。
沈孝斌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神，再次變得呆滯起來。
周圍昏睡的百姓如同詐屍一般，直挺挺的坐直了身軀。
陰土之中，香主捻指為香，撥弦振火。
無形的波動透出陰土，直入人心。
神音起調，萬民隨聲，震動高天洪爐。
「香火通靈，萬念入心！」
「心隨物轉，神為心役！」
咒落光起，熊熊火光自長街而起！
六尺淨壇之上，陳年瞬間化作了一個火人！
那火，不起於身，不著於物！
五炁散發，八方召魂！
他身處壇場核心，本就處於周身通透，完全不設防的狀態。
如今萬念入心，只是剎那之間，便有無數念頭狂涌而至！
與之相比，先前的返靈通感，簡直是螢火之與日月！
以身受債，返靈通感，陳年經歷的是百姓的苦難與絕望。
而這一次，他面對的是最直觀的人心！
香火通靈，萬念入心！
香主全力施為，絕非是說說而已！
欲心一萌，便是無所不至！
權利牽於外，念慮煎於內！
心為物轉，神為心役！
以貪慾之心，勾連六識、六塵、六欲、六染！
攀緣愛念，愚痴妄想，私心邪心，利心欲心！
如同狂濤浪涌，鋪天蓋地的向著陳年撲來！
無數無法與人言的欲心邪念，直入心海！
九天銀河一顆子，無盡心海一燭燈！
這一刻，陳年如同無根浮萍，飄蕩在無邊慾海之中。
念之所及，沒有聲音，沒有畫面。
火光之下，陳年雙眼緊閉，面色陰晴。
他看到了，看到了最直接、最赤裸的欲望與人心。
鄰要人死，起於屋檐瓦下；子要父亡，只為訛詐錢糧！
書生焚香禱鬼神，為的是同窗斷腿誤鄉試；兄弟相殘害人身，求的是家財萬貫不予人。
無數念頭，如同潮水般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沒有深仇大恨，沒有罪孽滔天，那是壓抑在人心底最深處的扭曲與欲望。
是屋檐滴水濕了牆壁，便要詛咒對方全家死絕的怨毒。
是自家孩子吃不飽，便盼著別家孩子都餓死的絕望。
是眼看著別人升官發財，便恨不得對方立刻家破人亡的嫉妒。
是被人欺辱之後，不敢反抗，只能偷偷祈求鬼神降災的怯懦與陰暗。
返靈通感，他經歷過城中百姓的痛苦與絕望。
經歷過風雪割肉、饑寒交迫下，眼睜睜看著親人離去卻無能為力的悲涼。
那時，他以為，他們需要的，只是活下去。
可此刻，他才知道，他們想要的，從來不僅僅是活下去。
他們想要的，是比別人活得更好，是比別人站的更高！
為此，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別人推向深淵！
這一刻，陳年動搖了。
從新豐縣至此，從神女交替，被父母送入社伯廟那一刻。
他就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準備。
可當這些最真實、最不堪的念頭，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時。
陳年才發現，自己所謂的看透人心到底有多麼可笑。
他想起了兩日前，萬山君那句話。
想起了他一杖敲死了兩個潑皮的那個夜晚。
「妖邪易除，人心難改，劫難本就起自於人。」
「純的護，護不住這天下蒼生。」
那天，他護了。
護了那個少女的清白，卻止不住人心之惡。
所以那少女死了，一家三口全都死了。
所以那潑皮死了，兩戶人家就此失去了頂梁之柱。
「蒼生之劫，終究還要由天下蒼生自己去渡。」
「您做的，已經夠多的了。」
「夠多的了...嗎？」
念頭變動，魔考問心，
卻不知動念一瞬，風災悄然而至。
心念散發，意志動搖，欲心熾盛，血氣向衰！
風火相催，散發無度，原本藉助火災施為的五炁施食，瞬間失控！
斬妖吞孽咒聲未止，可法壇之上，那滿頭的紅髮，已颯然朽敗！
陰土之中，被神虎官將逼得左支右拙的香主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成了！！果然成了！」
（兩個多月沒休息，昨天實在扛不住了，今天補上，晚上還有一章。）